她又在装傻。
“没怎么啊……我看你最近都不活跃了。”
“啊,快期末了,备考比较忙。”
“真是好学生,搞得好像我不是这个班的人一样。”
果然,程羽放下铅笔了。在此之前,她的铅笔不停地刻画阴影边缘线。
她看向我,苦涩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哈哈,之前学过的都快忘了,我不聪明,就得认真一点。你很聪明的,嗯,你肯定没问题……”
“你在说什么啊?”
当时,我是二十名开外的学生,班级一共三十多人。要是别人像她那样对我说这种话,我一定会被虚伪到想吐。
“程羽,你要是不好好说,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看得出来程羽很纠结,扭绞自己的双手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在我要走的时候,她猛然站起来说:“我是怕打扰你们!呃,你们,总在一起,我在旁边也……不好。”
“什么?你究竟怎么想的?这有什么好打扰的,没想到我们程羽心思这么龌龊。”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对程羽说出这句话,程羽却是一副惊讶、纠结、懊悔的表情。要不是旁边都是同学,我真想揉一揉她的脸,我想看她的眉毛、嘴角、脸蛋,被我的手指弄成各种形状。
“不是!绝对不是!我就是,看你们之间氛围……氛围比较好我不想打扰。”
她接着说:“你要是想,我可以,就帮你送日记什么的。”
“不用了,你以后都不用送了。”
下课铃响起,看老师做示范的同学一溜烟就跑出教室不见人影,关浩也约我这节课下课一起踢球来着。我刚要走,被程羽用力拉住了。我从没见程羽这样过,她本来白皙无瑕的脸瞬间染上红色,特别小心翼翼地问:
“你生气了?”
被她闹得一时想不起来该怎么回答,她见我没说话,竟然带上哭腔:“那我不送了?你这是以后都不理我了吗?”
“没有,我只是要出去一下,你怎么了?”
我说着,挣脱她的手拍拍她的肩膀。其实不止想拍她的肩膀……
她对我展现的酸楚就像一道细小的电流爬过我的神经,我好像被她控制了,这是一种完全陌生的感觉,要是我继续留在她面前那么下一秒一定会失控,当我冷静后一定会后悔。所以,我拍拍她的肩膀,留下一句明天一起在早餐店吃早餐,就走了。
第二天,我主动跟女生提出分开。
我想,程羽一定是喜欢我,而我又对她的喜欢很受用,那么,在她控制不住表白之前,在我拒绝她之前,就暂且跟她好好相处。
可我没想到,程羽被那女生的朋友找上了。
女生的朋友,一共三人,找上程羽。在学校的走廊拐角处。
我也是无意间撞见的,当时关浩也在。
那段时间关于我和那个女生之间的传闻差不多半个班都知道了,都是那个女生和其朋友的手笔。倒打一耙说我主动找上门后脚踏两只船,说我同性恋掰弯直女,说我一边跟女生谈恋爱一边勾引男生。
我不在意,因为这类无稽之谈很快就会过去。没想到她们见我没受影响,丧心病狂地把爪子伸到程羽头上。
我和关浩站在楼梯口,她们一群人在转角的另一面,程羽被围困靠在墙上:
“你们也太恶心了!自己是同性恋还要带坏别人!”
“是啊,你作为伴侣,你对象勾引别人你都能忍?还是你也是小三啊?”
“不对,欣姐,常姐说这个人是跑腿的,狗腿子。”
“哦,对。切,你们美术班真会玩,一个骚-丫头还知道开后宫?”
“我们常姐都给你们弄成什么样了?她都不告诉家长,像你们这种人应该被关进神经病院,电死你们!”
“就是!你们这算校园/霸/凌!”
程羽的头发还在滴水,脸、脖子全湿了,应该是被那些女生泼了水。但,她出奇冷静,被三个人围住还不紧不慢地反驳:“霸/凌?你们不分黑白连事情都没了解清楚就把别人团团围住恶言相向,你们又算什么?你们那个‘常姐’几次三番来我们画室门口蹲点的时候你们都看不见吗?明明是你们先变态在先,现在玩脱了又开始倒打一耙,到底是你们蠢还是你们认为别人跟你们一样蠢?我看,你们还是别把事情闹大了,不然没什么好处。现在让我走,还能好看点。”
站在程羽面前的女生一把揪住程羽的领子,犀牛一样用自己的额头顶撞程羽的:“他妈的你威胁谁呢你?”
“害怕了?不好意思,这不是威胁,是事实。还有,离我远一点,你不洗头么?”
女生闻言恼羞成怒,一只手竟然碰上程羽的脖子!
关浩给气得喘粗气,要站出去解围。而我先是被程羽冷静和冷漠的话语惊到,她从未对我展示过这一面;但很快,我的身体,后知后觉地被那些话语刺激得不受控制,先关浩一步冲了出去,拉上程羽面前的女生的胳膊,将她甩到楼梯口,当时上楼的学生吓了一跳,都停下脚步驻足观看。
程羽整个人就是个落汤鸡,她的领子被那女生弄皱了,两个校服扣子全弹开了,程羽的脖子、锁骨毫无准备地暴露出来。我当时满眼都是这一幕,还会不自控地脑补程羽在转角处被她们辱骂、推打甚至被薅头发的场景。
大脑无法思考,耳边全是嗡嗡声,我直接向被我弄摔的女生冲过去,我想狠狠地收拾她。
其他几个女生开始尖叫,不过谁都没有上来帮忙,应该都想看见明天学校开大会通报时的壮阔好景。
但,我的腰被抱住了,那人怎么都不松手,力气很大,我甚至感受到了一瞬间的悬空。
我还以为是关浩,嘴里骂个不停,直到关浩整个人出现在眼前,很无语地说人都跑了而且我的样子像疯狗。
一回头,才发现那人是程羽,我这才回想起刚刚为了挣脱她我还肘击了她……
经此一闹,后来那三个女生再也没来过。亏了当时只有几个看热闹的学生没有老师。
程羽看我冷静了,渐渐放松了力道,我身上属于她的温度也缓缓流失,刚刚被她碰过的地方还留着她的形状。
她的领子还松松垮垮的,我用力将她的领子薅起来团到一起,还顺便瞪了一眼关浩。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你就任她们推搡你?”
程羽被钉在原地,看也不看我,说就今天这一次,还说她们不会真动手。
这我也知道,学校虽然表面管得松,但在这类事情上很有原则,全校人都有目共睹。
我觉得自己简直太傻了,这件事明明跟她没什么关系。
程羽反过来安慰我,整理我的校服,说:“没事,她们就是图个嘴快。这下她们也能消停了,别生气。”
她现在应该有点冷,因为她说话的时候控制不住打牙,她校服上的湿冷通过我的手心,好像也进入了我的心里。
我想抱一抱程羽,可终究没有,还拽着她的衣领不松手。但我们应该对视挺久的,因为关浩这小子屌丝似的插进来说:“你们是不是忘了我的存在……”
程羽的耳朵马上变得很红,也不再看我了;我,呼吸困难,也无法再与她对视……
我拉着程羽向老师请假,将她带到我家,给她换了套我没穿过的校服。这两件相同的衣服一直没有换回来,程羽自己那个,大概会在柜子里待好多年。
经过这次,我跟程羽的关系,在明面上看真的成了很好的、很和谐的朋友。同学们总能看见我和程羽在一起有说有笑,喜欢在绿茵场上打闹滚来滚去。
但我知道这里面有连我自己都说不出来的东西。
很快,我成了“好学生”,总跟她一起学习,看书,聊天。期末成绩也从期中的二十开外到十几名,这中间也就一个多月的时间。
期末之后,我们还要上课,但课业压力很小,主要就是画画。我和程羽就开始互换课外书,她给了我《虹》,我给了她《鳄鱼手记》。
“所以她对我犯罪,用从前的话说是‘该被我处死’,用后来的话就是逼我发生‘结构性革命’。”
这是我最喜欢的句子,也是我给她的信号。可能,这也是我的恐惧。
可她好似从中看见完全不同的东西,并在生了一场病请过一天假后,莫名奇妙地对我更热情,更依赖……也更小心。因为她总会反驳磕cp的同学,这时候她就会跟我拉开距离去跟她们打闹……
也许她后来的“执念”就是这么开始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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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伽姚和方婧纹一起回到寝室,两人没怎么交流就各自去做自己的事了。
先前面膜敷到一半的和方婧纹关系比较好的室长,鬼鬼祟祟地问方婧纹刚才什么情况,王伽姚为什么一副没魂的样子。方婧纹摇摇头。
王伽姚把自己封闭了起来。没有任何征兆。
方婧纹认为,王伽姚可能还在生她的气,怪罪她的冤枉。
她需要去哄。
而王伽姚想的,是在宿舍楼边上时,从自己嘴里倒出去的那些话。
这晚,从前程羽的很多表情,在王伽姚的脑海里久久萦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