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怎么能这么残忍，一个人还那么小，却必须体会到莫名其妙的感觉：‘你早已被世界抛弃’，强迫把‘你活着就是罪恶’的判刑塞给他。”——《鳄鱼手记》

一夜没睡的程羽突然间想到这句话了，高中时，她曾反复阅读这本书。

“你DIY吗？一天几次啊？”

“你这样的，上赶着给我我都不要……”

从王伽姚挂断电话那时起，这些侮辱人的话就不断在程羽耳边回荡。程羽不能闭上眼睛，因为那样声音会更大，她只能睁大眼睛与黑暗对视，眼看着黑暗被天光驱逐。

大清早，程羽空着肚子就去“GFY”了。

只要将全身心都投入到工作里就好，痛苦虽然不会消失，但会被冲淡。

她很快就到了“GFY”，换上林秋韵为她定制的黑色厨师服，就匆匆进入工作状态。

程羽面无表情，因为一夜没睡，泛红的眼周显得本就清寒的她很有压迫感。她先将前厅、后厨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又开始检查备料、处理食材，给鲜鸡腿去骨分块腌制、分割牛肋脊。因为一切都准备好了，但离营业时间还早，即便左腿膝盖有些酸涩感，程羽也不想停下，又开始清理起排风机和烤箱、咖啡机。

心脏还是很闷。还是想哭。

程羽明明不是爱哭的人，最近却像泪失/禁一样。

王伽姚真的那样想？那么，从前，她对自己的那些呵护、在意又算什么？难道王伽姚可以与让她恶心的人在一起那么久？

是啊，王伽姚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从前她们是彼此最好的知己，她这次失控是因为心烦吧。王伽姚会这样的，她会失控……

心脏跳动越来越快，程羽摇摇头，像疯子一样继续干活。用肉锤敲打片好的猪外脊，少许肉末飞到了她的脸上也没发现。紧接着，她在肉片上撒调料，利用保鲜膜将芝士与少许火腿紧紧卷入肉片，最后裹上白色面包糠……不知不觉她已经按部就班做了五卷，打算再做最后一个。

本来是这样，如果她没有锤到自己的食指的话。

下午，林秋韵优哉游哉地从不远处车库走到餐厅门口，手中拎着两份早……午餐，和两杯咖啡。

现在还很早，她很满意。她想，要是一会儿程羽来了之后看见丰盛的早……午餐和香气四溢的手磨咖啡，再发现自己已经帮她开档了，一定会觉得很温馨，会觉得她这个老板很靠谱。

这样程羽就会安心留在这工作。

昨天算是对程羽有个理解了，她应该是需要稳定的。唉，仔细想想，程羽的家庭可能不是很好，不然也不会在20岁的年纪就出来吃苦，也不会那么没自信，她明明就很优秀！

环境会改变一个人，程羽说她喜欢画画，那是什么让她放弃了？无疑是钱吧……？或者是别的什么。一个人被迫放弃了自己所热爱的东西，往后不管做什么都算退而求其次，她的自信心也会受损，更坏地，有可能会缺失生活的意义，从此陷入泥沼。

程羽显然没有陷入泥沼，但她确实有种“无所谓感”。

是这样吗？

嗯，等有朝一日真把店养好，让程羽赚钱，她就更不会想着离开了。

可是，当林秋韵看见已经开了的店门、已经整齐地站在后厨的程羽，当她闻到店内清新的清洁后的味道的时候，她的美丽幻想就泡汤了。

适应了强烈阳光的林秋韵还不适应后厨略暗的光线，程羽带着灰色鸭舌帽，林秋韵看不清她的眼睛，只觉得今天的程羽很低气压。

林秋韵略尴尬地打招呼：“早啊……哈哈，几点来的啊，不困吗？”

她都要困死了，昨晚在电脑前工作到凌晨。真是的，都告诉程羽可以晚些来了。

面对姗姗来迟的林老板，程羽嘴角抽动着笑了两下，摇头示意自己不困。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正式营业时间了，程羽活动活动疲乏的四肢，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认真应对客人。

下一秒，林秋韵就闪现到她身边了，还将一个纸袋放到她面前，同时近距离凝视她许久。

程羽被看得很不自在，连气都不敢喘了，忍不住笑着问：“老板，怎么了吗？”

“……你没睡觉吗？”

“睡了啊……”

“看你没精神，给你讲个笑话？”

程羽转身面对林秋韵，只听林秋韵带着笑意讲：“你知道为什么不能和风打架吗？”

“啊？”

“因为会伤风。”

？

“会伤风，感冒。”林秋韵认真解释。

眼看程羽迷惑又一言难尽的样子，林秋韵恨不得顺着地漏钻进下水道里！现在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说话，冷得林秋韵直打寒噤。

然后她就听到程羽全自动式的“哈哈”。

“哈哈。”

“还是吃饭吧。”

林秋韵觉得，她这张能呼出西伯利亚寒流的嘴还是闭上得好。

林秋韵让程羽将纸袋子打开的时候后者还迟疑了一会儿，不过终究是打开了。

然后，林秋韵就看见了程羽被创可贴包起来的食指。

她夺过程羽的手。

“怎么回事？刚才弄的吗？昨天还没有……”

林秋韵问询、关心的眼神让程羽觉得自己制造了麻烦，她轻飘飘地抽回手：“就是划了一下，没事。”

“你要小心，这样受伤太不方便了……”

会感染的！

程羽顿了一下，想着看来自己还是制造麻烦了：“不会，什么都不耽误。”

见程羽这样说，林秋韵也没再坚持，心里还是在嘀咕。

这顿饭很丰盛，香嫩的水果华夫饼，点缀的丝滑香甜的奶油，还是温的。热乎乎的黄油拿铁也唇齿留香。不过这些在程羽吃来是钞票的味道。

她有些无地自容。刚来工作，连成绩都没做出来，就欠了老板一部手机和好几顿饭，还事儿多，连跟老板好好说话都做不到。她凭什么能让人对她这么好？

“那个，其实不用给我买饭，我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