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二月。

我过了一个最糟糕的春节。因为母亲回来了。

她是在年三十当天回来的，不打一声招呼就推开了家里的门。是啊，这本身就是她的家，她本来没义务养着已经跟自己离婚十年的男人和他爸妈的，我们都是吸血鬼罢了。

几年不见，她变了好多，雍容华贵，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她还想缓和我们之间的关系，带来了一堆山珍、衣服，还有美术用品。

她给我包了个大红包，对我笑，好像我们就是一对很亲密的母女。

可是，难道她不知道吗？我们的母女关系，从她发疯在我六岁生日那天剃光我的头发的时候、从她不顾任何哭求抛弃我的时候，就已经断了，彻底断了。

当年是她抛弃了我，把我扔在这，留下满地恶心的卷发，留下一个愚蠢的秃头怪物，去拥抱她的远大前程……现在她还要让我叫她母亲，要我收下她的母爱……

我没有收下她的任何东西，当着他们所有人的面将茶几上的物品一扫而空，破碎的回音让我得以好好呼吸。

这晚，他们都在客厅跨年，其乐融融。我一个人在自己卧室的洗手间吐了很久，每次冲洗，抬头看见自己的脸，看到自己卷曲的短发，就发疯一般捏着自己的脑袋。

母亲很早就让我知道了，我是个令人作呕的存在，好，那就令人作呕吧。

我一个人在自己的卧室躺着，呆望天花板，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感到自己被拖入深海，海水挤压着我的内脏，马上就会溺亡……

十二点的时候，微信特别提示音响了，是程羽。

她发来：新年快乐。

除她以外，很多人都这样给我发了，她这消息一点都不起眼。

但我看着，依然会觉得刺眼，比窗外烦人的烟花更闪。

程羽现在应该很开心吧……

于是，我将她的聊天框删除了，连带着这个寒假她给我发的全部无聊的东西全删了。反正我也不感兴趣，没怎么回过。

我当时还想，经过这次，她肯定不会再像放假之前那般依赖我了，大概也不会再来主动找我。

几天后我发现，是我高估她了。

艺术班比其他班开学要早，年后一星期我们就上学了。大家死气沉沉，带着一堆画材来学校，按照年前排好的座位、柜子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还要经历混乱的扫除、冗长乏味的班会。

接着，就到了午饭时间。程羽，现在是我的前桌，这是老师刻意安排的。

在他们眼里，我和程羽就是要好的朋友、默契的双生花、是一对好磕的CP。而我还是获利的一方，用他们的话说，学霸程羽给了我学习秘籍，让我的成绩一路飞升……他们什么都不懂。

吃饭铃声响起的时候，程羽转过身，她澄明的眼睛一下子咬住我，说：“走啊，一起吃饭，听说今天有包子，不知道是什么馅的。我希望是酸菜的。”

我真不想打击她，但是。

“我今天想自己吃。”

程羽闪过一瞬错愕，接着问：“为什么？”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没办法告诉她，只能说，我很烦。

她认真地说：“可以跟我讲讲吗？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说了也没用。”

然后我起身去食堂。说来可笑，她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帮到我？明明就什么都没有经历过，天天傻笑，要么就是一本正经一步一个脚印的样子。我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最后也不可能走到一起。我不需要她。

以后我们还是各走各的路，没必要再相处。

可她偏偏不走，找到了在食堂角落处坐着的我。

“猪肉包子啊，也行。”

真是无语透了。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了我要一个人？”

我说完就要走，她却神色慌张：“哎！我就是在这吃个饭，不讲话，吃完就走。”

罢了，她说得对。只是吃个饭，没必要让我们都下不来台。

可是她食言。

我快速吃完饭，她也跟着我快速吃完饭。

接着从食堂到操场，穿过小径走到塑胶跑道，她一直跟着我，还不停地在后面：

“你今天还踢球吗？”

“天气不错，就是有点冷。还要再冷两个月，瑶北不配拥有人间四月天，只有倒春寒。”

“这学期要开速写课了，你之前有学过吗？”

“我今天只想一个人，你不要再跟着我了，要是没重要的事就离我远点。”

我当时语气应该不善。程羽也是个敏感有边界的人，私下还能独自对付那些小混混。听到我这样说话，她一定会觉得很没面子。

她却还是很平静、温和……带着探寻，说：“好吧，那我先回去了。其实，要是可以的话，你可以对我讲一讲。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你对我发泄出来可能就会好受点。”

说完，她真的走了。

背影落寞，成了阳光下的一抹灰暗。

她可能本来就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人，但却对我热情过度，只对我一个人这样，这一瞬间，我觉得她很孤独。

所以我叫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