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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年的时候我妈回来了,搞得我很难受……他们很早就离婚了,她抛弃了我,现在还要让我接受她……还有我爸,大男子主义,我很受不了他,我们三天两头吵架……”
我第一次对一个人这样讲话,这个人是程羽。我第一次对别人倾诉。
午休的时间很长,我们就坐在校园凉亭处。操场上没什么人,全校只有三个年级的艺术生上学,大部分人都在篮球场和足球场。
我对程羽倾诉春节发生的事,只是少了很多细节;我对她说了我所有的不满,当然,并没有提我的自来卷,只是说,我砸坏了许多东西。
我想看看她如何对待这样的我。
在我认真讲话没有看她的时候,她一直看着我的眼睛,我感受到了。当我转头,发现她已经入迷了。
这次我们对视很久,谁都没有收回目光,怎么说呢?她的眼睛水汪汪的,整个人一下子变得很像小狗,我发现自己在这样的她面前无处遁藏。心跳渐渐加速。
“我……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看着我,如此说。
我马上就要在心里轻蔑自己轻易相信他人,却又听到她说:“如果我有能力就好了,这样就可以把你接出来,我们两个一起住——当然是分开住。我们可以租一间二居室的小家,然后平静地上学,或者我帮你租一个可以让你独居的大房子……哈哈,唉,但我现在做不到。”
“嗤,你想得好美!”我笑了起来,理所当然地抱过她的肩膀,也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么开心。
“那以后呢?万一你毕业了考到很远的地方去怎么办?还要金屋藏娇吗?”
她耳朵慢慢红了,就在我眼皮子底下,很可爱。她说:“什么啊!到时候你也会考上好大学,你很聪明,到那时我就要期待你对我‘金屋藏娇’了。不对,我们互相那样吧……”
我很开心,却又如鲠在喉。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可我怎么都想不出来,我甚至想象不出未来的她,也看不到未来的我们。
她说:“我也很想远离家庭,远离这座城市。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不过我现在还记得他们吵架时的样子。算了,这就不提了。从我记事起我就一直住在客厅的沙发上,那时候就很想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当时看动画片,看到女巫,在自己的小房间里调配各种神奇的魔药,为所欲为,我就想,要是我也可以就好了。我那时还傻傻地用酱油、鸡精之类的偷着在厨房模仿……”
她开始对我讲这些,也是第一次。只是看起来并无悲伤。
“后来,我就意识到那些东西太假了,但我不能放弃那些幻想,我就开始画画。我可以画一间房子出来,有落地窗、菜园子、书房、茶室……我可以把我自己画成很厉害的人。慢慢地,我就喜欢上了美术,想以此作为职业……哦,对了,你是为什么来学美术呢?”
我早就枕上她的肩膀,就像一个听故事的小孩子。
这是陌生的温暖,我已经开始在心里倒计时了。
“我文化课成绩不好。”我回答。
但我马上补充:“我觉得美术挺有趣的。”
“那我们一起努力吧。”
一起努力。
我紧紧贴着她的脖子,感受她的脉搏,和她身上干净的、冷色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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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对话就像辐射物质一样,深深埋在我们俩的记忆里,后来谁都没有再提,但就是持续影响我们。
我开始忍不住在上课时间看她的背影,看到了就会不舒服,不看就会空洞。而她也总是回头,会更频繁地与我对话,关心我。因为这个,她还被老师批评了。
三月份正式开学,倒春寒,她的手总会变得冰凉,我将它们捧起来。很凉,然后被我变暖,我很满足。她应该也很满足,因为即便是变暖了也不愿意抽出去。
有一天,她说想吃薯片,只是在闲聊的时候提了一嘴,我忍不住想要给她买。
我翻墙出去,将一包番茄味的薯片塞到她怀里。我记得,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上课时间,一开始她嗔怪地看着我,直到她拿到薯片,表情瞬间垮了。我很喜欢她垮掉的表情。
我想了好多种她可能对我展示的状态,惊喜、感动、满足、愧疚、拿来跟我一起分享、装作不想吃然后傲娇,还是,之后会在另一种事情上回馈我?
她却说:“这个,多少钱啊?放学我转给你吧。”
大跌眼镜。
因为这句话,我竟觉得自己被侮辱,异常羞耻。我不需要钱,更不想因为这件事吵架。
“不用了,很便宜。”
她对着这包薯片发呆,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不过不管是什么,都很没有必要。那只是一包薯片而已,她给我的感觉就像是收了什么不该收的贵重物品后无地自容。
我想起那次的对话,她说我们住在一个房子里,意思就是我每天都要面对她无地自容的脸吗?难道每天买菜、买日用品都要记在账本上然后按克数AA?
她不可信,我们不会在一起。
下课后,她将薯片打开,回头要跟我一起吃。她笑得跟之前一般无二,阳光、温暖、平和。
但现在看着是那样的虚假。
我说:“你自己吃吧。”
我记得那一整天,我再也没有理过她。
那天是周一,没有美术课,我们上了一节自由度极高的晚自习。因为生气,我不想再看见程羽,就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加入了后排同学组织的真心话大冒险。
他们的问题都很low,什么去向游戏之外的同学表白啊,骂其他同学啊,问洗澡的频率,问喜欢的颜色……
几轮游戏下来,关浩中招了。
这次的问题是:你喜欢班级里的哪个女生。
他当时腼腆得令我恶心,摸了摸自己的头发,艰难开口道:“我喜欢程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