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她依然梳着高马尾,但跟穿校服的感觉不一样。她穿着黑色冲锋衣,连裤子都是黑色的,运动鞋也是黑色的。即便她笑得比之前都灿烂,我也觉得她没那么耀眼,没那么“向日葵”。
我又想到她说儿时住在客厅的沙发上。她还有我不知道的一面,那一面甚至可能是黑暗的,可能是我不能承受的。我不能承受她身体里有黑暗的东西。
她体力很好,全程只休息了一次,我本想在艰难的登山过程中等她一会儿,可她根本不需要我等。
就像她不会跟我说出自己的黑暗一样。
她不需要我。我们不是一路人。
我们早晚会分开。我们就像两条平行线被硬拧在一起了。
这本来应该是一趟快乐的旅程不是吗?
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就登上山顶,那天阳光很足,我想闭上眼睛。但是山上的风景很美,极目望去,天上一片云都没有,也没有雾。城市忽然变得很小,仅一步就能从城东迈到城西,三步就能见到大海。
我看到远方了,不知道那是谁的远方。
程羽是怎样的呢?我转头去看她,她望着远方出神。还冻得发抖。
我牵上她的手,果然很冰。怕冷还不知道多穿点……
阳光下的她很洁白,纯净,可是穿着黑色冲锋衣。我能看清她脸上细小的汗毛,还有,嘴上有些唇纹。
我想抱着她。就这一次,已经都高二了。
左手试探地攀上她的腰,她马上就看着我的眼睛,然后快速转过头。于是我手上用力,将程羽拉入我的怀里。她轻盈地靠着我,散发着凛冽的、干净的、像纯净空气一样的气味。
“这样不冷了吧?”
她缓缓点头:“嗯。”
“不用,你这样容易累,我不冷。”
“不冷你抖什么,这样你不舒服?”
“不是的。挺……舒服。”
她说完就证明似的将脸蛋贴着我的锁骨。真可笑,程羽这人,我在她眼里是什么样的呢?就连这样小的事情都要证明,给她取暖都不愿意了。
她有什么地方是需要我的?想想看,成绩,他们认为是她在帮助我;家庭,她什么都不说;未来,未来虚无缥缈。
我看起来确是需要她的。现在我双手抱住她,她刚好能被我包裹在我的怀里,冷的慢慢变成热的。即便我不想承认也必须说了,我喜欢她。
我喜欢上她了,我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了。
我会再一次被抛弃。
准备好了吗?能准备好吗?
-
晌午,我们下山了,她脸蛋红红的,嘴唇也是,还一直拉着我的手,整个人看起来都不同了。
我不大有兴致。
我想就这样各自回家,她却说饿了。那就最后再陪她一次吧,都高二了。
如果有以后,以后有的是时间。
我们坐车去了商业街,找了一家人很少的自助餐厅。
她太活跃了,对我滔滔不绝。她说的一切我都听不进去,心里只有“只陪她这么一次”。然后我就脱身。
不知道她晓得我的想法后会怎么样。
其实我不打算瞒着她,她现在依赖我,可并不需要我,这是不好的,对我们俩都不好。
“这个山有点矮,等夏天咱们去更高的吧。”
她一边剥螃蟹一边说。我安静地煮海鲜,她将螃蟹肉都剥到一个小碗里,放到我面前。
“干嘛?”
“给你吃啊,我洗过手了,还带着手套。”她把沾着螃蟹汁的透明手套举起来晃了晃。
“不是这个意思,你呢?”
她说,她再剥。她说自己很会剥螃蟹。
“你不用这样,自己吃吧。”我推了回去。
她的甜蜜僵在脸上,这刺痛了我。我希望她不要再讲出任何话了。她偏偏不让我如愿。
她开始小心翼翼:“怎么了?”
“没什么,为什么这么问?”
她摇头。
关于这件事,几年后我想了想,我在亲近的人面前一向不擅长将情绪藏起来。程羽可能在我提议要回家的时候就发现我的不对劲了。
程羽转移话题:“马上就要集训了,你想在学校里还是去别的地方?”
“没想好,大概不会待在学校里。”
“你想去哪?”
“问这个干嘛?”
程羽纠结一会儿,耳朵都红了,说:“我想跟你在一个地方。”
“别了,你还是按照你自己的路线。”
“其实,我也没什么安排……”
一个学习狂魔说自己没什么安排。
“你什么意思?”
显然,我把她问住了。
我说:“我们不用总是强求在一起,毕业了都要各奔东西,早晚的事情。程羽,我想,我还是要对你说实话,可能今天不是个好时候,但我感觉很有必要。程羽,其实,我现在的未来规划里是没有你的。”
不知道这时的她作何感想,她面无表情,也不说话。但是,眼神倒像是在求助。
意思传到了,我也就不再讲话。她懂了就好了。
片刻,她说:“现在网络已经很发达了,即便我们隔得很远,也可以联系,不存在各奔东西。”
“这跟距离没关系。”
“你说呢?”
忽然间,我有种窒息的感觉。
“我说什么?不早了,吃完饭回去吧。”
不管我说什么,程羽就是不让我们回家。她买了两张电影票。好,反正就这一天。
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买了个很晚的场,害我们吃了很久的自助。
回去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程羽也真会胡闹,一个文弱的学生,还不知道早点回家。
她回家后,倒关心起我来,发了一大堆信息。
就不能让我安生一会儿吗?
不能让我好好呼吸一下吗?
我没有回复她。
第二天,她顶着个黑眼圈,问我为什么不回消息。
“你像我妈一样,好烦,不想回。”
这话一出来,也不知道程羽哪根筋搭错了,看起来很是紧张。我那天状态很差,只想自己待着,她那样做,让我莫名愤怒。
我开始口不择言:“你没有自尊心吗?”
不知道她看了我多久,反正她都没再讲话。
晚自习,我故意在放学铃响起前去上厕所,等学生都走得差不多了再回去收拾,就是为了避开程羽。
我回去一看,这个人……程羽居然在教室里等我?!
这太不正常了,在她眼里,我们顶多就是很要好的朋友,很有默契的朋友,不是吗?
她怎么能独自坐在教室里等我?她怎么能露出一副要哭的表情?
我的腿不受控制,跑去她身边;手也不受控制,抚摸她的脸颊。她的脸颊很温热。她的一滴眼泪流到我的手心里。我没想让她哭,她哭得太伤心了……
“你哭什么啊?”我一直擦她的眼泪,越擦越多。
她深呼吸,问我:“能告诉我,你……我做了什么让你生气的事吗?”
“没有。别哭了。”
“你突然,就生气了。”
“我没生气啊。早上是我自己的问题,跟你无关。对不起……行了……”
我蹲下,捧起她的脸不停安慰。她一直回避我,我知道,她一定认为哭泣很丢人,但我无法放着她不管。
我没想让她伤心。
“我们真的有必要继续联系吗?”
听了我的问题,她一下子攥住我的手腕,很疼。
她说:“有必要啊!怎么会没必要?你,你是怎么想的?要是你不嫌弃,我可以跟你报相同的志愿,一定没问题。对我来说,只要能进入美术行业就够了,对什么学校不在乎!你很聪明,到那时候,只怕,我考不上去,但是我努努力,一定可以。”
她这番话让我哭笑不得,我一下子扑到她怀里,很怕她会消失似的。
“哈哈,你在说什么啊……”
“所以,如果你想,我们就可以待在一起。这一定是有必要的!”
“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不相信这些。我母亲……”
“王伽姚,我不是你母亲。”
我不禁从她怀里出来,摆正她的肩膀。
程羽,你说你不是我母亲……那你能承受这个吗?
“我喜欢你。”
我该向她坦白了。
“我喜欢你,我们还有必要相处吗?”
下一秒,我就被她抱住,她克制地用嘴有意无意地轻碰我的额头,炽热、急促。
她说:“我也是。我喜欢你。”
“我,其实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你,王伽姚。”
“如果你想,我们,可以在一起。”
我感到自己全身心都被程羽包裹,有点心虚地说:“我只是告诉你我喜欢你,又没说要在一起……”
“那可以不要推开我了吗?要是生气了,直接对我讲吧。”
在程羽的怀里,我闭上眼睛,海水挤压我的内脏,我却觉得很幸福。
这次,我自愿溺死自己,胸口、喉咙酸涨发疼。
我好不容易从发痛的喉咙中挤出一个词:“尽量。”
一点都不浪漫的告白将我们困在学校,最后还是值班保安开门,我们才得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