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一起吃个饭吧，我来做。”

说完，林秋韵就上车调头走了。

程羽趁这个节骨眼拎着菜扶着栏杆以最快的速度冲上去，进门收掉已经干了的衣服后，林秋韵也上来了。

看到高个子的林秋韵站在门口左顾右盼的，程羽忽然想起自己先前的想法有多幼稚，她还想过要王伽姚来这个小房子里做客，根本连坐着的地方都没有，谁喜欢来这样一个憋屈的地方？林秋韵进来后，拥挤感不是一星半点。

厨房也小，还跟厕所相连，中间就隔了道玻璃门。林秋韵买的那些菜都不知道要放在哪里，想做什么复杂的饭也压根施展不开。

林秋韵倒是愉快，即便已经来过了她依然很好奇程羽的生活。都说看一个人平时在家使用的东西和物品摆放很能看出一个人的性格和生活状态，于是她左看看右看看，走到电脑桌旁的冰箱前还问程羽：“我能打开看看吗？”

在小厨房洗菜的程羽当然答应，只是，这还是第一次有外人来自己的……算是卧室里。在瑶北时，有了自己卧室后，就连家人都很少进去，外人更不用说。给旁人看自己的私人生活，总让她有不着寸缕的感觉。现在就是这样。

这屋子，卧室就是客厅、就是阳台、就是玄关。老板要来，也没法拒绝，要看，也正常。待会儿吃饭要坐在哪呢？

冰箱里没什么食材，就两排鸡蛋、一罐半的酸奶，几个苹果。林秋韵已经很久没在家里的冰箱中看到过苹果了。她关上冰箱，又到桌子面前坐下。这桌子不小，上面还架了两层放了两个吸湿盒。桌面上只有三本书、外接键盘的磨损平板电脑、水杯和充电器……

狭小的屋子有种空旷感，要不是墙上还挂着两件衣服，真就像没人住一样。

“自雨中走来的精灵，有种豁达的湿意”，后半句要改成“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林秋韵回神，看程羽已经在厨房切菜了，两三步走过去说：“放那儿我来，其实我也会做一点，你腿不方便就歇着吧。毕竟也是我要来的。”

从程羽受伤那天开始，她总想向程羽解释很多，动机、打算都想让她知道，不然就不安心。

程羽还想反驳，但回头又想起可以趁现在买一个吃饭的小桌子。没想到林秋韵又开口：“听着点门，我在手机上叫了一个小桌板和两个垫子，还有几瓶酒。”说着，她向程羽投来一个抱歉的笑容：“抱歉这么突然地过来，看来今天也走不了了……我有件事想跟你谈。”

“嗯，好。”

程羽怔忡起来，猜想林秋韵要说什么，工作上的问题？要解雇她？还是有差评？她看了眼APP，确实有两个个三星评价，说得是服务不好。

要跟她说什么？

正思考，手机响了，看见来电显示，程羽手一滑手机掉了出去。

四月份的夜晚，空气还是寒峭的，砭骨的寒意照她刚来的时候比起来丝毫未减。程羽看见了那个安静了好多天的名字，情绪自上而下滂沱如柱，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焦虑恐惧。就像投资一个注定没有前景的项目一样，当她不再驻足不再求索想要离开时，投资顾问竟然让濒临破产的她再看看，再试着投入一笔。

躺在地上的手机响了五十八秒后停止，程羽弯腰将它捡起来，摘掉固定器的左腿因为弯腰动作隐隐作痛。

手机再次响起，她抬头看看林秋韵，对方正在切咸肉。程羽走到窗边，深呼吸，接听了电话。

电话那头长时间的安静仿佛带着程羽进入了另一个空间，冷寂昏暗，阒无声息，

“喂？”

是王伽姚的声音。

程羽发不出声音，对方喂了好几次，她才勉强“嗯”了一下。

“怎么不说话，有件事——”

“咚！”

王伽姚的话被厨房林秋韵发出的噪声打断，也把程羽吓了一跳。

林秋韵一边捡起摔在地上的盆一边说：“啊，抱歉，手滑了。”

王伽姚：“……你那边好吵，这么晚还在上班？”

“什么事？”程羽努力让自己平静，但话中包裹着的颤动还是出卖了她。

王伽姚：“你在哪里工作？”

“怎么？”

然后王伽姚的回答被林秋韵的说话声取代：“小程羽，外卖放在门口了，麻烦去拿一下……你能吃辣吗？我还是做清淡点的吧。”

程羽皱眉祈求地看着林秋韵，但对方似乎并不能理解她的意思。她只能点个头就去门口拿东西。

王伽姚很快就问：“喂？你那边有人？我刚才说，我明天带朋友去你工作的地方吃饭，正好，我还有话想说。”

程羽喉咙滚动：“要不，就在电话里——”

“程羽。”林秋韵不知何时从厨房出来到程羽旁边，刚好在举着电话那边，不知是不是因为太认真的缘故，她的声音变得沉稳、温馨。

“忘了桌板可能会比较沉，别累到了我来帮你。一会儿我们就可以开饭了。”

程羽莫名急切，没回答林秋韵，一手握紧手机一手拿了两袋塑料袋摆脱了林秋韵的香水味回屋。

王伽姚沉默许久才开口，语气也从试探变得生硬：“你那边很吵，说话都听不清。而且我要说的事在电话里没法说。”

“GFY西餐Bistro……”

“明天见。”

程羽看到挂断的界面，才发现刚在心跳太快，现在有些喘不上气。

对王伽姚的这通电话，她没有感到任何惊喜和期待，反而是挣扎。还是鬼祟的挣扎。她还觉得矛盾、割裂。

现在，只要听见王伽姚的声音，她就能想到那句“DIY吗？一天几次？”，也能想到自己丑陋臃肿的腿和年初时细腻皮肤相贴的温度、触感。

那边，林秋韵很快就将桌子架好，端上一锅热气腾腾的三鲜汤，再将几罐柠檬啤酒、烧酒摆在上满。外加两碟明太子和芥末花生。

林秋韵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正是因为这样才让程羽觉得不自在。她看出来林秋韵有心事，要跟她讲的话大概也是比较严肃的。

程羽坐下来，三鲜汤正冒着热气，奶白的汤汁中摆满猪小肠、豆腐、虾仁和菌菇之类。林秋韵盘腿坐着，将倒满柠檬啤酒的杯子递给程羽。

“这汤是我妈妈常做的，还不错，可以垫肚子。没想到你这里还有砂锅，可惜比较脏就没用上。要是能用就好了。幸亏我还买了杯子，我猜你平时应该不太在家里做饭。哈哈，说你这里是卧室，还不如说是办公区……”

林秋韵滔滔不绝讲着这些细碎的小事，就是不开口提正事，还在强颜欢笑。程羽不禁回忆，最近是不是做了什么事让老板为难。就是怎么都想不起来。

王伽姚，真会干扰她。

“……听到了吗？我说你这里比较危险，”林秋韵神情严肃：“有次我来送你走的时候看见两个人互相吐痰攻击对方，你一个人住在这不太安全。虽说这边离市中心不远，但这片区域其实是廉租房和动迁房混合的。像这个房子，一个整体被隔成两间，隔断墙壁很薄，锁也不安全。你住这里，其实我不太放心……不是要管你的意思，呃，我是说，要不你买个防身的？比如战术笔，你看，我给你推荐一个。”

林秋韵将一款战术笔的链接发到程羽的手机里。程羽内心说着着可能根本没用，可不想拒绝情绪低落的老板，还是下单了。

程羽有些战战兢兢，和林秋韵碰杯、喝酒，吃着林秋韵为她盛的全是海鲜菌菇的三鲜汤。

很安静，隔壁又回来人了，程羽祈祷他们不要再搞出令人难堪的声响。

“你在瑶北时怎么样？工作有这边轻松吗？还是更累？”

果然是工作问题，程羽回答：“都一样，但那边都比较东施效颦。”

“所以是来这边学习的？想在这里安家吗？”

程羽摇头，她先前想得简单了。桉楠寸土寸金，自己又不是什么人才，也不会做生意，怎么可能呢？

从刚刚开始，林秋韵自己就喝掉了一瓶烧酒，脸已经红了。她是爱好喝酒，但从未喝到神志不清或头痛呕吐过。

她要跟程羽说的这件事，不喝到脸皮变厚是说不出来的。

“你要跳槽去哪？要是……想去连锁店或者什么集团旗下的品牌，我可以问问我爸。”

林秋韵没戴眼镜，加上有点晕，视野比较朦胧。程羽疑惑的、慌张的目光出现在一片氤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