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婧纹从餐厅出来时,马路还是湿的。零星小雨一阵一阵,夜色混沌。她找了个公共洗手间卸妆,然后沿着马路一直走到人民公园。这一次,她也没发现身后一直有人跟着她。
傍晚的公园非常祥和安宁,方婧纹坐在长椅上,背靠着新绿的被雨水滋润的灌木,偶尔会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狗贴着她的鞋子跑过。炽白的路灯团成一团涌进眼里,方婧纹这才觉得颧骨僵硬发酸。
石子路硌脚的触感从来没有这样明显过。当她正出神感受这个世界的具体时,眼前多了一瓶纯净水和一双深棕色布洛克鞋。
“小纹,喝点水。”
方婧纹抬头看见宛晴,学姐看起来还是那么文静,仿佛不仅事情影响不到她,关键时刻还能运筹帷幄。
若不是她刚刚拱火,那么现在她这张给人安全感的脸定会让方婧纹敞开心扉像个小妹妹一样抱着她倒苦水。
方婧纹知道,在餐厅,宛晴是故意刺激她让她发疯的。即便这样,她还是接下了纯净水,还像宛晴给程羽让座那样往一旁坐了一点。
宛晴淡粉色的唇弯出一个恬静的弧度,温柔地对方婧纹笑。她早就知道会这样。
“刚才为什么要浇程羽?”宛晴憋笑,继续说:“我还以为你会对王伽姚发脾气。”
方婧纹喝了一口水,瞟到树梢上的月亮格外尖利。宛晴继续道:“王伽姚的思维逻辑还挺刁钻,还是说她将你当成……”
“学姐,别说了。”
宛晴同方婧纹一样望着远方,轻声道:“好,不说了。”
这么久了,只有她能陪在方婧纹身边,在她有需要的时候安静地给她支持。只是,有时候这安静让她变成缄默恒定的补给品,不会主动被需要,也永远困在后台永远被忽视。
“小纹……你,不觉得裤子很湿吗?”
听宛晴带着迷之微笑说这样的话,方婧纹打心里觉得不妙。她低头,睨到满是水珠的长椅,这才头皮发麻感受到自下而上的潮湿。
“……!”
方婧纹赶紧起身,摸了一把,湿得透透的。
“怪不得你不坐,原来是……不是,你怎么不提醒我?”方婧纹嗔怒地瞪着宛晴,卸掉浓妆后,她那张被气得鼓起来的脸在宛晴眼中极其娇俏。
心情突然通畅了。宛晴索性直率地大笑起来。
方婧纹手忙脚乱在包里掏面巾纸,看宛晴乐得那样儿,气得不想管了。
她红着脸,可还是被宛晴爽朗又富有感染力的笑声逗到控制不住面部肌肉。
“喂,别笑了行吗?学姐?”
宛晴哈哈哈地眼泪都出来了,周身卉木萋萋,冷绿的清香让她更坦率,她擦了一把眼泪说:“哈哈不好意思,只是想到小纹你可真是,刚浇完人家自己就……”
“好了够了,你不就是想说报应吗?”
方婧纹这沮丧情绪都快喷到宛晴脸上了,她也不好再笑,脱下自己的外套过去围在方婧纹的腰间。
方婧纹抵住宛晴的肩膀,叫她不用这样,宛晴还是自顾自地将袖子系得很紧。
“你还记得我们刚认识那会儿吗?我也是这样帮你的,然后你就会难为情,还要去食堂请我吃东西。结果却是你丢了校园卡,没法儿付钱。”
宛晴捏着被系上的袖子不松手,脸颊被方婧纹细软的红发梢挠得发痒。
不知道小纹是什么表情……
“你说,要带我出去吃,可是我不想让你马上结清欠我的人情,就硬要请你。后来你应该再没去过那家食堂吧?当时你嘴都辣肿了。”
方婧纹拉开距离,斩断了宛晴侵略性的馥郁气息。
“说这个干嘛?”
“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之间唯一没有王伽姚的回忆吧?后来你就被她吸引了。她大一时确实很有魅力,到脖颈的短发大背头在她头上很时尚,高考文化课六百四十多分,校考总排名第二名……”
“宛晴——”
“油画作品还上了展,你跟我说你崇拜她,可是到后来她……”
“宛晴!”方婧纹尖锐的嗓音回荡在泛着紫光的夜晚。
宛晴还捏着自己系在方婧纹腰间的衣袖。
“小纹,很少叫我的大名。”
“学姐,不要揭别人伤疤。”
“她那么对你,你还在意她的伤疤?你真的确定她是受害者?你知道她那所谓的伤疤具体是什么吗?有些人不过是瞬间的磷火,利用腐烂发出冷光,飘忽不定、时隐时现,一不小心就会被大风吹散。它不温暖、轻飘飘,在寒冷的冬季,在你最需要温暖的时候,它几乎连幻影都不会给你。”
“要是我说我就喜欢她的腐烂呢?学姐,没人是完美的,我喜欢她的特质,即便那特质会伤害我,会骗我。”
“那现在呢?你还喜欢吗?”
方婧纹短促地冷笑,嘲讽道:“学姐真的很像长辈。”
宛晴迟疑了片刻,松开衣袖:“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