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不到。
但他不信。
从这个人下车的那一刻起,那种从容不迫的气场,绝不是一个只经历过几个副本的人能装出来的。
可他不在乎程铎熠说的是真是假。
“不行。”凌越没有看他,径直从他身侧走过。
他没看见身后男人的表情。
那道视线追着他的背影,从清瘦的肩线到挺拔的脊背。
程铎熠唇角的弧度没有消失,只是变了意味,从示弱的讨好,变成猎人的端详,他倚回墙上,目送凌越转过走廊拐角。
凌越最终还是没能找到那张学生卡,他赶到庄园门口时,尸体已经不见了,连同血迹、衣物、残肢全部消失,像从未存在过。
他站在那滩水渍边,垂眸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拦住一个正低头快步走过的女仆。
“外面那个男人的尸体呢?”
女仆抬头,下意识张口,“少……”
她的声音卡在半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她猛地收声,眼睫颤动,惶然改口:“这位客人。那具尸体,已经被回收了。”
凌越攥着袖口的手紧了紧。
他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注意他们。
女仆低着头,不敢看他。那半句差点出口的“少爷”像一枚针,刺在凌越心口。
凌越沉默片刻,“谢谢你。”他转身离开,步伐平稳,像什么都没有发生。
回收。
他咀嚼着这个词,他在这座庄园住了六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它。吉塔夫人总是有意将他隔离在秘密之外,像隔离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他便换一个办法——等。
他很清楚,每一批客人都不可能全员离开,总会有人触犯禁忌,会死掉。
他见过太多死人。
他只需要等,等有人死去,等那张学生卡成为无主之物,等他赌赢那百分之一的可能性。
凌越回到古堡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梁让从走廊那头小跑过来,喘着气,一脸终于找到祖宗的表情:“祖宗啊,你可算回来了!”
凌越看着他,眼中有片刻的茫然。
“出什么事了?”
“还有十分钟六点!”梁让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字往外蹦,“你忘啦?晚膳时间!”
凌越当然没有忘。
他在这座庄园住了六年,吉塔夫人的时间表早就刻进他骨血里,“多谢。”
梁让摆摆手:“别谢我,是陈姐让我出来找你的。”
陈昭月。
凌越微微抬眸,唇角轻轻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称不上笑意。
陈昭月既然担心,为什么不自己来找他呢?如果她真的是那个可靠的愿意提携新人的前辈,为何不在这种时刻亲自涉险?
风险是别人的,但人情是她的。
而梁让——
凌越看向面前这个满头大汗、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当了棋子的男人。
他太单纯了。
“下次,”凌越轻声说,“不要冒着危险来找我了。”
梁让一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他看着凌越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背上蹿起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不是傻子,也明白了什么。
可凌越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已经转身往餐厅的方向走去。
梁让咬咬牙,快步跟上。
古堡里空荡荡的,那些白天忙碌穿梭的女仆们,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廊漫长而曲折,两侧烛火摇曳,将墙上的油画映得明明灭灭。
梁让紧紧跟着凌越,嘴里碎碎念:“还好我做什么事都习惯提前踩点……这鬼餐厅藏得这么深,根本就是故意想让咱们迟到……”
凌越没有说话。
餐厅的门敞着,暖黄的烛光从门缝里淌出来。
长餐桌上银器锃亮,烛台雕着繁复的藤蔓纹样。
整座庄园早已通了电,可吉塔夫人厌恶电灯,觉得那东西太危险。入夜后,只有整座庄园依然延续着百年前的烛火传统。
餐桌两侧几乎坐满了人。
陈昭月在主人位右侧第一座,看见凌越进来,微微颔首。
任青在她旁边百无聊赖地玩指甲。
苏卿元正低声和阿若说着什么,似乎在安抚小姑娘的情绪。
只有主人位左侧第一个座位空着。
那座位旁边是程铎熠,他手边放着一杯红酒,却没碰,只是用指尖轻轻转着杯脚。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凌厉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光。
凌越在门槛边站了一瞬,然后他迈开步子,落座在那唯一空着的位置上。
椅面还有些凉。
他刚坐稳,身边那人就不安分起来。
程铎熠将自己的椅子往他这边挪了几寸,幅度很小,像是不经意的。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的、近乎委屈的意味:“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凌越脊背微僵。
太近了。
他没有转头,只是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半寸。
“谢谢前辈关心。”他的声音清淡有礼。
程铎熠侧首,深深看了凌越一眼,烛火在少年低垂的眉眼间跳跃,长长的睫羽投下一小片阴影,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拢在那片阴影之下。
程铎熠收回身体,靠回椅背,他指尖轻轻在杯沿叩了叩,表情淡下来,像有些索然无味。
凌越将攥紧袖口的手缓缓松开。
六点整,“咚——咚——”
挂钟响起,沉郁的铜音穿透墙壁与地板,像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口。
餐厅大门徐徐打开,吉塔夫人站在门廊中央。她穿一袭酒红色长裙,腰身纤细,颈间佩戴一条翡翠项链,将那张清雅的面容衬得愈加高贵。
她微微扬着下巴,步伐优雅而缓慢,管家躬身跟在她身后半步。
众人的呼吸停了一瞬。
吉塔夫人走向主人位,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表情不变。
掠过凌越时,她的眉心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像看见了什么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那蹙眉一闪即逝,快得几乎像错觉。
但凌越看见了,他身边的程铎熠也看见了。
凌越没有说话,垂下眼眸,世界似乎安静下来,他只能听见自己快速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