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客人，大家好。”吉塔夫人立于主位，声线平淡，“我是吉塔，这座庄园的主人。辛苦各位远道而来。”

她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不过，都说入乡随俗。各位穿着这些奇装异服在我的庄园里走动，不免有些失礼。”

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却不容置喙，“管家。之后为各位客人准备好服饰。”

管家躬身，声线温驯，“好的，夫人。”

全程没有征询任何人的意见。自顾自地决定，自顾自地安排。

凌越太熟悉这种语气了。

吉塔夫人的控制欲，向来如此。像一张细密无形的网，将所有人裹挟其中。

可他分明记得，以往的客人从未被要求更换服饰。

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他不愿承认那个最直接的猜想，但它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不容抗拒。

吉塔夫人不喜欢他现在穿着的衣服。

她看见他时那微不可查的一蹙眉就已经表明。

凌越垂下眼睫，没有作声。

“夫人，”身侧那人忽然开口，语气彬彬有礼，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煦笑意，“感谢您的周全考虑。不过——”

程铎熠微微侧首，懒洋洋地望向吉塔夫人。

“什么时候开饭呀？您的客人们有些饿了。”

凌越听出那笑意之下没有笑意，只有被礼貌包裹的不耐烦。

他在催，像在催促一场冗长仪式的进程。

吉塔夫人看着他得体的微笑，微微颔首，“上菜。”

女仆们鱼贯而入。

银器叮当，瓷盘交错，馥郁的香气霎时盈满整座餐厅。烛台次第点亮，暖黄的焰火在每个人脸上跃动。女仆们垂首为客人们斟满红酒，殷红的液体在高脚杯里轻轻晃动，像一汪凝固的血液。

一派温馨祥和。

凌越看着桌上的菜却笑不出来。

番茄炒蛋、拍黄瓜、蛤蜊水煮蛋……

几个老玩家面面相觑。

这是一座十七世纪的西欧庄园，桌上摆的却是二十一世纪的家常中餐。

凌越攥紧袖口，这些是他喜欢吃的。

六年前，他刚来庄园时吃不惯这里的食物。某次吉塔夫人破天荒地问他想要什么，他报了几道菜名，本没有指望。可第二天，这几道菜就出现在阁楼的餐盘里。

后来他才知道，夫人命厨子反复试了十七次，才做出他记忆里的味道。

为什么要上这些菜？

吉塔夫人端起酒杯，语气淡淡的，像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里面有几道菜，是之前的客人教给厨师的。味道不错，我很喜欢。”

她停了一下。

“也希望各位客人喜欢。这也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停顿很短，像一滴墨水落进清水，转瞬弥散无痕。

凌越却从那间隙里，听出了一丝不该属于吉塔夫人的东西——伤感。

程铎熠点点头：“原来如此。”

他从容地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

王永强端起高脚杯，仰头灌了一大口，“好喝！”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他浑然不觉，只发出一声餍足的叹息。

其他人没有动。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庄园里的一切都与红酒有关——线索、禁忌、乃至死亡。那殷红的液体就像一枚精心打磨的饵，等着谁咬钩。

吉塔夫人放下酒杯，她的脸色渐渐沉下来，像乌云缓缓遮住月亮。

“为什么只有一个人喝酒，你们不喜欢吗？”

她的声音依然轻柔，却带着某种暗涌的、近乎委屈的不满。

“其他人，不喝吗？”那语气像一个随时会化身厉鬼的怨魂。

老玩家们反应极快。

陈昭月抿了一口，眉眼舒展，赞叹道：“确实不错。”

任青小酌，双眼倏地亮了。

凌越也端起酒杯，这是他第一次喝庄园里的酒。

入口丝滑，醇香细腻，确实与他闻了六年的味道别无二致。

吉塔夫人看着所有人都饮下红酒，唇角终于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大家今天可以多喝一些。”她轻轻摇晃杯中的酒液，殷红的光影映在她脸上，温柔得像一幅油画，“各位能给我酿的酒，提出一些好的建议。”

她低头，优雅地啜饮。

王永强几乎不再动筷子，他像一只扑进蜜罐的蝇虫，整副心神都沉溺在那杯殷红里。女仆立在他身后，不断为他斟酒，一杯又一杯。

阿若瑟缩在阿天身侧，不敢去看王永强那副贪婪的模样。她只觉胃里一阵翻涌，轻轻干呕了几下。

任青斜睨一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品位。”她慢慢小酌，像在品一尊稀世佳酿。

吉塔夫人看着王永强沉醉的姿态，神色愉悦，“各位客人真有品味。今天的红酒度数不高，可以多喝点。”

凌越垂下眼眸。

吉塔夫人从不在同一件事上反复叮咛。

“感谢美丽的夫人……嗝……”王永强放下酒杯，双手抱拳，醉意已经爬上他的眉梢眼尾。他的舌头像打了结，吐字含混不清：“老弟我这辈子……没喝过这么好的酒……”

陈昭月眉心微蹙，张口欲言，最终还是放弃了。

阿若和阿天低着头窃窃私语，女孩的语调有些激动。苏卿元轻轻叹了口气。任青看王永强的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凌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人。

只有程铎熠全程没有分给那场闹剧任何注意，只是慢条斯理地吃着菜，他格外偏爱那几道六年前凌越带进庄园的、早已凉透的家常菜。

“夫人，陈昭月忽然开口，语气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恭维，听说您酿的酒有养颜功效，还能延年益寿……是真的吗？”

吉塔夫人抿唇微笑。

她晃了晃手中的高脚杯，殷红的酒液在她唇边打了个转。

“那当然。”她抬眸，“明天，你们就知道了。”

凌越借着陈昭月问话的空隙，认真看向吉塔夫人。

她依然优雅，依然矜贵，可她的栗色发丝间，分明多了几缕银白。

吉塔夫人从不容许自己有任何不完美。

他忽然想起，每个月的月圆之夜前几日，他总见不到她。

他从前以为是夫人厌倦了见他，现在他不敢确定了。

吉塔夫人吃得极少。

绝大部分时间，她只是擎着那杯红酒，浅浅啜饮，像在完成某种孤独的仪式。

半晌，她放下酒杯，起身，“不好意思，各位客人，”她的声音很轻，“我有些累了，先去休息。各位自便。”

她转身，裙摆无声地掠过地砖。

走到门边时，她停了一步，她看向凌越，那一眼很深。

只是短短一瞬，她便收回视线，带着女仆消失在门廊尽头。

凌越攥紧袖口。

那股不妙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缠上他的心脏。

管家立在门边，板着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各位客人，晚上十点我会来收集各位的意见，请认真填写。”

他顿了顿。

“提醒各位，明天中午十二点，我带领各位统一参观庄园的酒窖。请准时参与。”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那表情称不上是笑，却比任何狰狞更令人胆寒，“各位尽量不要乱跑，以免冲撞了吉塔夫人。”

他的声音很轻，“吉塔夫人不喜欢别人乱动庄园里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