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烛影在墙上幽幽晃动,像无数只无声的手,将整座餐厅织进一张无形的网。
程铎熠是第一个起身的。
“等等。”陈昭月叫住他,她的语气依然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从管家的意思看,庄园里一定有秘密的地方。我觉得是酒窖。”她看着程铎熠的背影,“你觉得呢?”
程铎熠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也没有答话。
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众人将视线聚拢过来。
就连醉意朦胧的王永强也抬起头,酒精给了他平日里不敢有的胆量。他大着舌头,声音粗嘎:“对、对啊……一天天装什么……”他打了个酒嗝,“咱们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你一个人藏着掖着,算什么东西……”
新人们连连点头。
任青和苏卿元意味深长地看着程铎熠。
因为陈昭月的一句话,他成了众矢之的。
凌越又浅酌了一口红酒。
这一次,他尝出那若有若无的白桃味。
很淡,很轻。
他喜欢这个味道,听见陈昭月的话,也看见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诚恳。
好一招空手套白狼。
用最显眼、每个人都能想到的信息,去套程铎熠真正掌握的线索。再利用自己在新人中苦心经营的领袖形象,将对方架上道德高台。语气无害,姿态谦卑,甚至营造出一种合作共赢的温情假象。
实则逮住一个人,往死里吸血。
这个女人,远比表面复杂。
这招若用在别人身上,或许真能奏效,可惜她碰上的是程铎熠。
程铎熠转过身来,他双手抱臂,粲然一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笑意,“我也觉得。”
他的声音很轻快,像在聊一件趣事,“吉塔夫人的房间里,应该也会有线索吧?”他看着陈昭月。“你觉得呢,陈小姐?”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吉塔夫人是副本BOSS。她的房间,怎么可能没有线索?
陈昭月脸色微微一僵,旋即挤出一个得体的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
苏卿元适时开口,像一剂温和的润滑剂:“吉塔夫人的房间有线索是显而易见的……你没有其他发现吗?”
他说着“显而易见”,却将矛头又推回程铎熠身上。
新人们被他的语气带偏,纷纷开始低声议论,质疑的目光再次投向程铎熠。
除了梁让,他缩在角落里,埋头扒饭,一声不吭,他被凌越点过那一句,脑子终于开了窍。
凌越垂眸,慢慢喝完了杯中最后一口酒,他看出来苏卿元和陈昭月是一伙的了。
他本不想掺和,可他看见程铎熠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是害怕?还是愤怒?
凌越忽然想起方才走廊上,这个男人捂着胸口说“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的样子。
夸张、幼稚、莫名其妙。
可这一刻,那微颤的指尖,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勾住了他心口某处。
他放下酒杯。
站起身来。
那张清冷的面容染上薄薄的愠色,冷而锋利,“那你们呢?”他的声音不重,却像冰棱坠地,清凌凌地穿透满室窃语。
“你们为什么不先说自己发现了什么?”
他看向陈昭月,又看向苏卿元。
“萍水相逢,说白了就是陌生人。在座的各位——”他顿了顿,“没有资格要求别人当自己的垫脚石。”
满室寂静。
没有人想到,一个新人会在这个时候站起来说话。更没有人想到,这个看起来清冷疏离、人畜无害的少年,沉下脸来说重话时,竟有如此慑人的气势。
那神态、那语气,活脱脱就是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少爷。
陈昭月脸色微微泛白,“我还不是为了大家……”她的声音少了方才的从容。
凌越没有接话,只是弯了弯唇角,那弧度称不上笑,“希望如此。”
然后,他做了一个令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事。
他伸出手,握住了程铎熠的手腕。
那手腕比他想象中更细,骨骼分明,温度微凉。他收紧手指,将那微凉的触感攥进掌心,没有回头,径直拉着那人走出了餐厅。
烛火在身后摇曳。
一室沉默。
王永强被那冷冰冰的气场彻底冻醒了。他眨了眨浑浊的眼睛,茫然四顾:“他这是咋了……谁惹他了?”
没人回答。
陈昭月的脸色很难看。她勉强维持着最后的体面,却连一个客套的笑容都挤不出来了。
梁让放下筷子,他看看陈昭月,又看看凌越消失的方向,忽然明白了很多事,“那什么……我吃饱了。”他站起身,声音发虚,“我也先走了。”
逃也似的离开。
任青“扑哧”笑出了声。
她端起酒杯,慢悠悠起身,她不是不知道陈昭月和苏卿元在打什么算盘。但那两个人白嫖的不是她,她还能白捡一条线索,何乐而不为?
可惜啊,她瞥一眼陈昭月青白交加的脸色。
碰上程铎熠这个硬茬,还碰上了一个——
她想起凌越方才护在那人身前的样子。
有意思。
她晃着酒杯,踱出门外。
凌越拉着程铎熠走出古堡。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葡萄园熟透的甜腐气息,凉意像薄刃一样划开他脸上残余的热度。
他猛然清醒。
他握着他的手。
凌越像被烫到一般,倏地松开。
那只手从他掌心滑落,指节修长,骨线分明,此刻正垂在程铎熠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凌越不敢去看他的表情。
他在做什么?
一个新人,在所有人面前顶撞老玩家,把那个最受信赖的陈昭月当面刺得下不来台,然后拉着一个只认识了不到一天的男人,头也不回地走出餐厅。
这不是新人该有的行为,也不是他该有的行为。
夜风穿过空旷的庄园,将那些白日的喧嚣尽数卷走。仆人们不知去了何处,整座庄园沉入死寂,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越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对方平稳的、不急不缓的呼吸。
他盯着自己的鞋尖,掌心还残留着那一握的温度。那温度像细小的火苗,从指缝一路烧上来,烧得他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
“凌越。”身后那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他没有听过的、近乎柔软的调子。
程铎熠看着自己被松开的那只手没有动,只是垂着眼眸,看那只手慢慢收拢,像在握住一缕还没来得及散尽的余温。他心中滋味难言,方才在餐厅里,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全身而退。他故意示弱,让指尖发抖,只是想让那只小狐狸卸下心防。
他没想到他会站起来,更没想到,他会握住他的手带他离开那个地方程铎熠慢慢抬眸,望着身前那道清瘦的、僵直的背影。
夜风撩起少年半长的黑发,左边那缕总是不驯地翘着。他站在那里,像一株在荒野里独自站了很久的树,明明单薄,却不肯弯折。
程铎熠忽然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猎到的人。
他将那攥紧的手慢慢松开,收回衣袋里。
他勾起唇角。
小朋友真是太单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