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程铎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像怕惊破这片夜色。
凌越一怔,他还没来得及回头,程铎熠已绕过他,站到他身前。
他比凌越高出寸许,此刻却微微弯腰,将视线放低,与那双清澈的鹿眼平齐。
太近了,凌越想。
这距离已越过所有他默许的安全边界。可他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孔,那张因烛火而柔和了几分的、俊美得近乎锋利的面孔,竟忘了后退。
程铎熠的桃花眼里映着两簇小小的烛焰,也映着凌越自己的影子。
“凌越。”
他念出这两个字,像细细斟酌一枚珍罕的棋子。他的目光从少年的眉眼缓缓滑下,掠过鼻梁、颧骨,无意间停在那微微抿起的、线条饱满的唇上。
他喉结轻轻滚动,然后他笑了。
不是晚间餐厅里那种带着戏谑的、面具般的笑。那笑意从他眼底漫上来,漫过眉梢眼角,“我记住你了。”
凌越呼吸一滞。
他偏过头,躲开那道过于直白的视线,像一只受惊的雀鸟仓促敛起翅羽。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太响,在寂静的夜里几乎无处遁形。
我一定会带你回去的。
程铎熠没有说出后半句话。
他只是直起身,将少年怔忪的神情一同收进眼底,转身,步入夜色。
夜风卷起他的风衣下摆,像一只振翅欲飞的墨蝶。
凌越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古堡的阴影里,然后他像一条濒死的鱼终于被放回水中,大口大口地喘息。
他看不懂这个男人,摇了摇头。
算了,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他抬眸,辨了辨月色与风向,朝庄园深处走去。
咕——咕——猫头鹰的低鸣在寂静中荡开。
凌越凭着六年间刻进骨血的记忆,很快定位了酒窖的入口。那是庄园最幽深的角落,常春藤覆满石墙,几乎将那道铁门掩成墙壁的一部分。
他从未被允许靠近这里。
他伸手,即将触到门环——
几道人影从暗处冲出。
是女仆。
为首那个,凌越认得。今晨在庄园门口,她险些脱口喊他“少爷”。
可此刻她站在他面前,那张曾经生动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瞳孔涣散,像两口枯竭的深井。她张开嘴,露出两枚尖锐的、闪着寒光的獠牙,一股腐臭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身后,更多女仆涌出,同样的面孔,同样的獠牙,同样的死寂。
凌越瞳孔骤缩。
他没有犹豫,足尖点地,身形疾退。跳入酒窖无异于自投罗网,他转身,借着夜色与地形的掩护,像一尾游鱼滑出包围圈。
女仆们紧追不舍。她们的步伐僵硬却迅疾,獠牙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凌越并不与她们缠斗。
他太熟悉这座庄园的一草一木了。六年,两千多个日夜,他的活动范围被限定在那间阁楼与有限的几条小径之间,他早已将每一条路、每一处阴影、每一棵可供藏身的树木都刻进脑海。
他跃上一棵老橡树。
枝干粗壮,叶幕浓密。他蜷身缩进枝叶深处,将呼吸压得又轻又浅。
女仆们在树下徘徊,她们抬起头,那张张空洞的脸对着层层叠叠的枝叶,獠牙在月光下闪着冷光。她们嗅不到他。
许久,她们像退潮的海水,缓缓散去。
凌越没有立刻下来,他蜷在枝桠间,透过叶隙望向那扇重归寂静的酒窖铁门。月色清寒,将常春藤的阴影投成一片斑驳的墨迹。
他在这里生活了六年,以为自己熟悉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可他从来不知道,这座庄园的夜晚,有长着獠牙的女仆。他从来不知道,那扇他从未被允许靠近的门后,藏着什么。
他垂下眼睫。
这才是真正的吉塔庄园。
他从前所见的,不过是镜花水月,是精心的粉饰与漫长的谎言。
他慢慢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却浑然不觉。
该回去了,他阖上眼,再睁开时,那泓惊惶已尽数敛入眼底,只剩一片沉静的、近乎凛冽的清明。
十点将至,走楼梯已来不及。
凌越攀上古堡外墙。石缝间的常春藤根系粗壮,足以承受他的重量。六年阁楼生涯,他早已将翻窗进出练成本能——那些被木板封死的日子教会他,只要想离开,总有办法。
他悄无声息地翻入二楼房间。
桌上,管家备好的空白意见笺静静躺着。他提笔,龙飞凤舞地写下几行品鉴意见——无关紧要的内容,应付差事的敷衍。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眸顿住。
那个柜子。
他离房前,柜门与墙壁呈三十度夹角,此刻,那个夹角至少大了一些。
有人来过。
凌越搁下笔,眸色渐沉,他很讨厌自己的领地被侵犯。
正要上前检视,叩叩叩的敲门声响起。
他只得暂且压下念头,打开门。
管家立在门外,面无表情,姿态恭谨如常。
“凌越先生,您的意见。”
凌越将纸笺递过去,他没有立刻关门,而是借着这个空当,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人。
管家的动作比白天僵硬了。
不是疲惫,不是敷衍。是那种……木偶被抽去几根提线的凝滞。他的眼球转动时,像两颗浸在甘油里的玻璃珠。
凌越不动声色地阖上门,他将后背抵住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今晚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件事:这座庄园,从入夜开始,变成了另一个模样。
他走向柜子,口袋里的红宝石项链忽然开始颤动。
那震颤极轻,像心脏的第一下搏动。凌越将它取出,宝石在黑暗中亮起一簇幽微的、酒红色的光,像某种警示。
他拉开柜门,满满一柜华贵的服饰撞入眼帘。
繁复的蕾丝,层叠的绸缎,银线绣成的暗纹。凌越太熟悉这些衣服了——每一件的剪裁、每一粒纽扣、每一道收褶,都曾贴着他的皮肤,陪他度过这漫长而无望的六年。
吉塔夫人确实吩咐过,要让客人换上庄园的服饰。
可是他掌心的红宝石颤动得愈发剧烈。
凌越俯身,开始一件一件地翻检。
他在第三件外套的内衬夹层里,他的指尖触到一片异样的硬物。
他抽出来,那是一张符纸,被叠成指甲大小,藏进繁复刺绣的褶皱里,若不将整件衣物里外翻遍,绝难发现。
他又翻出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
一共五件衣服,五张符纸。
他将符纸逐一展开。朱砂绘就的纹路扭曲盘错,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又像一个人被从中剖开,四肢散落。
他看着那些符号,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尾椎蹿上来。
他虽不知这是何物,却本能地知道,绝非善类,他将红宝石靠近符纸,接触的刹那,符纸边缘泛起焦黄。没有明火,没有烟气,只是静静地、迅速地,化作一小撮灰烬。
五张符纸,五撮灰烬。
凌越垂眸,看着掌心里静静躺着的红宝石,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他把宝石重新放进口袋,紧贴心口的位置。
接下来,他该找出,是谁想要他的命。
敲门声再次响起。
凌越抬眸,墙上的挂钟指向十点四十五分。
离门禁还有一刻钟,这个时候,谁会来?
他打开门,程铎熠立在门外。
那张素日里游刃有余的面孔此刻微凝,像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却只化作一道沉沉的、将他从头到脚扫过一遍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