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他无碍。
程铎熠收回目光,神情稍霁。
“有事吗?”凌越的声音不冷不热,他刚发现有人要置他于死地。他没心情应付这个人。
程铎熠沉默一瞬,他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瓶水——普通的矿泉水,塑料瓶身被握得微温,“光喝酒可不行。”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庄园里没有水。我来的时候多带了一瓶。”
他顿了顿,“送你。”
凌越垂下眼睫。
他在这座庄园喝了六年的水。每日女仆送餐时,餐盘里总会有一壶清水。
可他忽然意识到——那是吉塔夫人的特例,是他“少爷”身份的象征。
对于今晚在座的客人而言,吉塔夫人只说了一句:红酒应有尽有。
却没有提到水。
一滴都没有。
如果不喝红酒,他们只能渴死,但如果喝红酒……他不敢想下去,忽然觉得遍体生寒。
原来这六年,自己一直活在一片被精心编织的特权泡沫里。他以为那是日常,却不知那是吉塔夫人用一己之力,为他撑起的一方孤岛。
可他不敢接受程铎熠的好意。
为什么?
他们只认识了不到一天。这个人凭什么把自己仅有的水分给他?
他见过无缘无故的好。吉塔夫人也曾对他好,给他精美的衣服、可口的食物、专属的送餐女仆。
然后他发现,那不过是将一只雀鸟养在金笼里,供自己闲暇时取乐,他不想再做那只雀鸟。
程铎熠没有催促,他看着凌越眼底那层薄薄的、透明的戒备,反而轻轻松了口气。
“放心。”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只是为了感谢你今晚帮我,你是个好人。”
他不敢说出口的是,他今晚在餐厅里那番示弱,原是试探。他想知道,这个被命运困在庄园六年的少年,在被拯救之前,是否还保留着那颗未曾被污染的心。如果凌越对他人的苦难视而不见,如果他冷漠、精于算计、与这座庄园同化——
即便要辜负那个救了他性命的恩人,他也不会将一个被副本异化的怪物带回现世。
可凌越站起来了,凌越握住他的手,带他离开。
还好,程铎熠在心里轻轻说,还好你没有变,还好我找到了你。
“我不需要。”凌越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年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像一面不起波澜的湖,“你比我更需要它。”
他帮程铎熠,不是为求回报,他提醒梁让,也不是为收人情。
只是举手之劳,不妨害自己,又能帮到别人——何乐而不为?
程铎熠张口欲言,他的鼻尖忽然捕捉到一缕极淡的气味——恶鬼符。
而且是燃烧后的、几乎消散殆尽的恶鬼符,还不止一张。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没有再坚持,“……好。”他将水瓶收回,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步伐平稳如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用了多大的力气,才没有回头。
凌越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吐出一口气。
比起自己,程铎熠更需要那瓶水,他很清楚自己的身体。
六年前,他还不是这个样子。会饿,会渴,会在发烧时烧得人事不省。
可这六年,他渐渐变得不像人。
他可以三天不进食而行动如常。他可以十天不饮水而神志清明。他从四楼跌落,只擦破一层皮。他的夜视能力远超常人,他的五感敏锐到能听见隔壁房间针落地的声音。
他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类,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自嘲地弯了弯唇角。
程铎熠关上房门,他的脸色沉下来,凌越房间里被人放了恶鬼符,而且不止一张。恶
鬼符,能将副本中的一切恶意引向被诅咒之人。那是最阴损、最防不胜防的道具之一。一旦符纸入体,厄运便会如附骨之疽,不死不休。
除非被诅咒者提前发现,并想办法将符咒销毁。
凌越做到了。
可是……程铎熠倚着门板,眸色沉沉。
恶鬼符极为稀有,绝不是只经历过寥寥数场游戏的玩家能拥有的道具。更何况是五张。下手之人,要么财大气粗,要么心狠手辣——或者,两者皆是。
他们为什么要对一个新人下如此死手?
是谁?
他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弧度。
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咚——咚——
钟声敲响,十一点整。
凌越倏地睁开眼,他刚才……睡着了?
不对。他没有想要睡觉。
那股困意来得太急、太沉,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压在他眼睑上。他拼力挣扎,却还是被拖入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有人动了手脚。
来不及细想,淡淡的血腥味顺着门缝渗进来。
出事了!
凌越翻身下床,动作轻得像一片落羽。他闭目凝神。那血腥味很淡,像极远处飘来的一缕蛛丝。
方向是……对面那排房间。
陈昭月、苏卿元、王永强、阿若、阿天。
是谁出事了?
他正要开门,隔壁传来极轻的门轴转动声。
程铎熠也出来了。
凌越动作一顿,他垂眸,手探进口袋,握住那枚红宝石,宝石没有反应。
没有震颤,没有光芒,宝石安静地躺在他掌心,他这才推开门。
迈出一步,依然没有反应。
管家的“门禁”,是假的!
凌越面色凝霜。
程铎熠已经站在走廊里,手中擎着一盏鎏金烛台。昏黄的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素日凌厉的轮廓镀上一层温润的光。
他听见动静,回眸,看见凌越,他微微一怔,然后他弯起唇角,朝凌越笑了笑。那笑意不深,却分外柔和,像冰河乍破、春水初生。
凌越没有回应,只是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待会趁乱把程铎熠打晕,去找学生卡的可能性有多高。
身后陆续传来开门声,陈昭月、苏卿元、任青各自擎着烛台走出房间,火光聚拢,照亮一小片天地,走路的动静让本就睡不安稳的王永强和阿天也走了出来。
王永强:“发生什么了?”他第一反应是又有人死了,心里有些后怕,又有些庆幸。
但没人理他。
阿天看着紧闭的女友的房间,脸色惨败如纸,低声:“不会的不会的。”
任青站在人群边缘,“怎么可能?”她喃喃,像自言自语。
陈昭月目光如电,倏地转向她,“你有什么发现?”
她捕捉到任青方才那声低语里一闪而过的、异样的情绪。
不是单纯的震惊,是惊讶,是难以置信。
仿佛在说:怎么会是她?不该是她。
任青脊背微僵,烛火在她脸上跳动,将她的表情分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她没有立刻回答。
陈昭月也没有催促,她只是静静地、牢牢地盯着任青。
像一只终于嗅到血腥味的猎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