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六点的钟声敲响了。
那声音沉郁而厚重,一下一下,敲在每一个人心口。
凌越端坐于长桌一侧,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
程铎熠在他右手边。梁让缩在他斜对面,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陈昭月和苏卿元并肩而坐,神情凝重。任青脸色苍白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知在想什么。王永强依旧悠哉,身后站着那个专门为他斟酒的女仆。
只有七个人。
梁让的目光在空着的那个位置上停了一瞬。那是阿天的位置。
他的声音发抖:“阿天呢?”
没人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王永强“哼”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这小子不会也背后说主人家坏话了吧?”
他摇了摇头,端起酒杯,示意女仆斟满,“现在的年轻人,没礼貌得很。这下吃苦头了吧。”
他咂了一口酒,脸上浮起餍足的笑。
“你们还别说,这东西越喝越上瘾。而且我发现——”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好像更帅了。”
长桌上依旧没人理他。
餐厅的门开了。
吉塔夫人缓步走进来。
她依旧穿着那身酒红色的长裙,依旧昂着高贵的头颅,依旧保持着贵族式的优雅步伐。
可凌越盯着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走路的姿态……太过标准了。
每一步的幅度,每一次摆臂的弧度,都像是复制粘贴一般。
她的脸上带着微笑,那微笑让凌越遍体生寒。
和管家一模一样,和那些女仆一模一样。
她不是吉塔夫人。
某种东西披着吉塔夫人的皮,在扮演“吉塔夫人”。
凌越垂下眼睫,他想起昨夜吉塔夫人离开时看他的那一眼,想起那张纸条,那枚红宝石,还有第一天特意准备的、有他爱吃的那几道菜的晚餐。
她是在告别吗?
“不好意思,各位客人。”
“吉塔夫人”开口了,声音和从前别无二致。
“因为我个人原因,没能为各位展示吉塔家族独一无二的酿酒技术。”
她顿了顿,嘴角上扬的弧度又大了几分,“作为补偿,今天我为各位准备了一桌特别的菜肴。”
她神秘一笑,那笑容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
女仆们鱼贯而入。
盘盏落桌的声音清脆而整齐。一道道菜肴摆上众人面前——
全部用红酒制成。
红酒炖牛肉,红酒鹅肝,红酒煮梨,还有一道三分熟的牛排,血色的肉汁渗在白色的瓷盘上,浓郁的酒香直冲天灵盖。
凌越盯着面前那道牛排,三分熟,带着血丝。
他想起昨晚的晚餐。
吉塔夫人为他准备的那些菜——番茄炒蛋,蛤蜊水煮蛋……那是他六年前带来的味道。
她特意准备那些菜,劝大家多喝第一天没有问题的红酒。
凌越忽然有些呼吸不上来,吉塔夫人早就知道了一切,但她不能说,也无法改变。
她看他的那一眼里,是……不舍。
“那位客人是不满意今天的饭菜吗?”
阴沉的声音从主座传来,凌越猛地抬头。
“吉塔夫人”正盯着他。
那目光黏腻地贴在他脸上,她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
凌越侧过头,切下一小块牛排,“没有。”
他的声音很稳,“谢谢招待。”
陈昭月叉起一小块牛肉,送入口中,咀嚼咽下。然后她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的笑容。
“吉塔夫人,”她的声音很轻快,并没有发现吉塔夫人的不同,“您酿酒有什么技巧吗?”
她在赌这个副本的故事线,很可能就是揭穿吉塔夫人的酿酒真相。
“吉塔夫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定定地落在陈昭月脸上,像在看一件珍贵的物品。
她笑了,“你很想知道吗?”
陈昭月心里不舒服,吉塔夫人的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开口:“我们所有人都很想知道。”
她将整张长桌上的人都划进这句话里,想拉所有人垫背。
梁让的脸色瞬间煞白,他一点都不想知道!他一点都不想被那个鬼东西盯着!
可他已经在那句话里了。
长桌上静了一瞬。
除了苏卿元神色如常,除了王永强还在自顾自喝酒——其余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吉塔夫人”缓缓扫视众人。
那目光从陈昭月脸上滑过,掠过任青,掠过苏卿元,掠过梁让,掠过王永强——
最后停在凌越身上。
她盯着他,然后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嘴唇。
任青的嘴角微微翘起。
成了!她抿了一口红酒,心情舒畅。
恶鬼符没能弄死他,没关系。吉塔夫人亲自出手,他逃不掉了。
“既然你们都想知道……”吉塔夫人收回视线,“那么今天晚上十二点,我在酒窖等你们。”
她站起身。
管家递上雪白的毛巾,她接过,轻轻擦拭嘴角。
那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个细节都完美得无可挑剔。“我会告诉你们答案。”
她转过头,最后看了众人一眼,“我不喜欢迟到和毁约的人。”
她走了。
餐厅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梁让的腿软了,他几乎是踉跄着跑到凌越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袖子。
“哥……”他的声音带着哭腔,“咋办啊?晚上肯定要出事……”
他没敢说出口的是:吉塔夫人最后看的那个人是你。
可所有人都注意到了。
陈昭月和苏卿元站起身,他们正要离开,“喂。”一道冷冷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
程铎熠双手抱臂,周身气压低得吓人,他靠在椅背上,眼神像淬了冰,直直地盯着陈昭月。
“这位陈小姐。”他的声音像刀子一样刮过陈昭月的脸,“为了自保,拉着所有人下水——”
他顿了顿,“你是不是该给我们一个解释?”
梁让也转过头,用眼神控诉着陈昭月。
陈昭月咬住下唇。
她知道理亏。可她有什么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