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越盯着手环投射出的光屏,目光凝住。
那是一张课程表,一周七天,密密麻麻的格子里大多空白,只有周四上午九点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字:「强尼事务所」
他点开课程名称,一条简介弹了出来。
「强尼事务所怪事频发。作为伪装成事务所练习生的各位同学,请努力探索真相!」
凌越的脸色沉了下去。
所谓“课程”,不过是另一个副本的代号。和吉塔庄园一样,会死人的地方。
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课表轻轻叹了口气。
他在那个与世隔绝的庄园里活了六年。吉塔夫人请了老师教他礼仪、教他文学、教他音乐,却从未教过他任何“有用”的东西。
事务所是什么?练习生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又浮上来,像水漫过口鼻,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他想起地图上的图书馆,也许那里能帮他。
凌越站起身,洗了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少年眉眼清冷,发梢还带着湿气,左边的刘海依旧不驯地翘着。
他伸手压了压,没压下去。
算了,他拉开门。
走廊里很安静。
凌越的目光落在对面那扇门上,昨天还是空房,此刻门口的电子屏已经亮起“已入住”三个字。
他下意识看向斜对角,那个原本有人住的房间,空了。
若有所思间,对面的门开了。
凌越看见了那张他并不想再见到的脸。
程铎熠站在门里,他似乎精心收拾过自己。
发丝打理得一丝不苟,右耳上戴着一枚红色的耳钉,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闪着细碎的光。身上有一股好闻的气息,像草木,像清晨的露水。
程铎熠看见他,眼底掠过一丝惊讶,“你住这儿?”
凌越没说话,他只是在想:程铎熠为什么会在这里?
那个叫赵迪加的人,那栋第一眼看中的宿舍楼,对角线的房间。
他不觉得这是巧合。
他的目光太冷了。
程铎熠心中惆怅,轻咳一声,垂下眼,声音淡淡的,带着一点自嘲:“我知道你不喜欢我。”
他顿了顿,“其实没关系。很多人都不喜欢我。”
他扯了扯嘴角,“我性格不好,脾气又差……”
凌越微微皱眉。
明知道应该离这个人远一点,明知道对方很可能是在演戏,可那句话还是让他心口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你想多了。”
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就走,“你去哪儿?”
脚步声从身后追上来。
凌越没有回头,“跟你无关。”
然后那道脚步声就一直跟在身后,不近不远。不紧不慢。
凌越猛地停住,回过头,“你想干什么?”
他真的看不透这个人。
明明刚见面时目空一切、生人勿近,怎么突然就变成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程铎熠站在他面前。
明明比他高出一个头,此刻却微微垂着眼,那张凌厉的脸竟显出几分委屈。
“我常常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太孤独了。”
他抬起眼,可怜楚楚地看着凌越,“想和你交个……朋友。”
朋友?
凌越抿住唇,心中的理智说:离他远点。
可吉塔庄园中和程铎熠相处的的点点滴滴却让他说不出狠话
他抬头,对上程铎熠的眼睛。
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平日的玩味,没有试探,只有一片坦然的、近乎柔软的真诚。
“随便,”凌越听见自己说,“但请不要打扰我。”
程铎熠眼底亮了一瞬。
他双手抱臂,跟在凌越身后,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那姿态,恨不得把“我赢了”几个字刻在脸上。
走着走着,程铎熠发现不对劲。
这是去图书馆的路。
他本以为凌越会像其他新人一样,四处转转熟悉校园,或者打听打听这里的情况,再不然,劫后余生出去放松一下也是正常。
可凌越径自走向图书馆,步伐熟稔得像来过一百次。
程铎熠没有问,只是安静地跟在后面,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在书架间穿行。
然后他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
找书、借书、预约座位。
凌越的动作虽然生疏,却学得飞快,他甚至来不及开口帮忙,那些事就已经做完了。
程铎熠有些挫败。
更挫败的是,凌越抱来一大摞书,开始看起来,完全不理会他。
程铎熠看着那堆书,从初一课本到大学教材,从《新华字典》到《十万个为什么》,从古今奇闻到历年新闻……
光是看着,他就有些犯困。
可凌越看得认真。
一页一页,一本一本,眉目低垂,神情专注。
图书馆角落的光线很柔和,在少年侧脸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翻书的声音很轻,却撩拨着程铎熠的心弦。
程铎熠坐在对面,看着那张认真的脸,心脏忽然不受控制地跳起来。
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活了二十四年,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他甚至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可能会原地猝死,于是轻轻站起身,走开了。
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杯咖啡,和一块精致的草莓布丁。
布丁是淡粉色的,周围摆着几颗又大又红的草莓,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他记得在吉塔庄园,凌越在餐桌上偏爱甜点。
他把咖啡和布丁轻轻推到凌越面前。
凌越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着疑惑。
程铎熠被那一眼看得耳根发烫,轻声说:“补充能量。”
凌越看着面前的布丁,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饿。
在庄园的六年,他的身体早就和常人不同。连续几天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吃饭对他来说,只是一项可有可无的任务。
除非是喜欢的食物。
他看着那枚颤巍巍的布丁,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谢谢。”
他放下书,拿起小勺。
布丁入口的瞬间,他的唇角微微扬起一个满足的弧度。
很轻很快,但程铎熠看见了。
他垂下眼,藏住眼底的笑意。
一个下午和一个晚上,凌越一直在看书。
程铎熠也没有闲着。他写写画画,偶尔翻翻杂志,最后不知何时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凌越翻过一页书,余光落在那道身影上。
程铎熠睡得很不安稳。
周围有任何一点动静,脚步声、翻书声,或远处低低的交谈,他都会瞬间惊醒。
那双眼睛睁开时一片清明,没有半分惺忪,像一只随时准备迎战的兽。
可他看见凌越的瞬间,那满身的戒备就会像潮水般退去,只是弯弯唇角,然后继续闭眼。
凌越垂下眼,他悄悄看了一眼程铎熠手边的东西。
那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人。
是他。
是他刚才看书时的样子,眉眼低垂,手指捏着书页。
凌越的手指微微蜷缩。
心口有些酸,有些痒,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挠着。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
像看见一颗美丽的毒苹果,明知道有毒,却忍不住想摘下来尝一口。
程铎熠再次醒来时,窗外已经完全黑了。
他本只想闭眼小憩,谁知竟真的睡了过去,这是他进入这个地方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次。
自己也很诧异,又想到了在吉塔庄园时和凌越“同床共枕”的时候。
凌越正在看最后一本书。
程铎熠没有出声,他就那样安静地坐着,看着凌越翻完最后几页,合上书,轻轻吐出一口气。
凌越抬起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