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雪地里，立着一道单薄又狼狈的红衣身影——那是她，上一世的自己。

一身红衣早已被风雪打湿，贴在身上，更显单薄。她竟赤着双脚，踩在冰冷刺骨的积雪上，脚趾冻得通红发紫，几乎失去了知觉，却还要强撑着，在帝后面前翩翩起舞。

舞姿算不上多曼妙，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可那红衣在漫天白雪的映衬下，却显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滴血，硬生生融进了这冰冷的皇家雪景里。

方才那宫女的声音，又一字一句砸进她的耳朵里，字字如刀，精准戳中她最不堪的过往：

“那就是仪美人唐令仪。说起来，她还是皇后娘娘的亲妹妹呢，可惜啊……自甘下贱，为了攀附陛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如今落得在雪地里献舞的下场，也是咎由自取。”

“亲妹妹”三个字，像一块巨石，狠狠砸在唐令仪的心上。

上一世，她确实是皇后的亲妹，却从一个卑微的小宫女开始，靠着步步算计、费尽心思爬上龙床，才换来了“仪美人”的位份。

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恩宠，她不惜在众人的鄙夷与唾骂中，卑微到尘埃里，连尊严都可以弃之不顾。

这般画面，这般议论，像是一根滚烫的针，狠狠刺醒了她。

唐令仪猛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口还在砰砰狂跳。

窗外依旧是明媚的晨光，炭盆的暖意丝丝缕缕，可她却觉得，方才那御花园的风雪，仿佛还贴在脸上，冰冷刺骨。

唐令仪抚着怦怦狂跳的心口，怔怔坐在床上，半天缓不过神。

自从重生回到这一步，她拼命避开前世的泥潭，和谢渊周旋、和朝堂人事划清界限，几乎快要把深宫那段日子压到记忆最深处。可刚才那场梦太过真切，刺骨的风雪、宫女们窃窃的鄙夷、赤脚踩在雪地里的麻木疼痛，全都真实得不像幻境。

她心头微微一沉，暗自疑惑。

这么久以来，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清晰地梦见前世场景。

难不成，是有什么预兆，或是冥冥之中的提醒？

她定了定神，顺着梦境一点点往下回想，那段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也跟着清晰起来。

其实那日御花园的雪夜，远比梦里更加难堪。

皇后唐景娴吃到一半便蹙起眉尖，脸色发白，身子微微摇晃。皇上萧逸当即放下酒杯，二话不说就将人打横抱起，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紧张关切，全程连一个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帝辇仪仗浩浩荡荡离去，整座御花园瞬间空了大半。

那些先前还在暗处窃窃私语的宫女太监，也跟着主子们依次退下，脚步匆匆，仿佛她是什么污秽之物，连多看一眼都嫌多余。

偌大的园子里，北风卷着雪花呼啸，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立在雪地里。

红衣单薄，赤脚早已冻得失去知觉，浑身冷得发抖，连站都站不稳。等到周遭彻底安静，她紧绷的那口气一松，眼前骤然发黑，双腿一软，便直直栽倒在冰冷的积雪之中。

意识模糊之间，一双玄色锦靴停在了她面前。

她艰难抬眼，看见来人是裴溯。

他一身肃冷官服，立在风雪之中，眉眼淡漠，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她，语气里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凉薄与讥诮：

“唐令仪，这就是你抛却尊严、费尽心思想要的生活？”

她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僵硬，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能怔怔望着他。

裴溯却没耐心等她回应，弯腰伸手，不由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深宫之中人多眼杂，男女授受不亲更是大忌，可他全然不顾，抱着她径直往外走去，力道大得让她根本挣不脱。

唐令仪又惊又怕，在他怀里虚弱地挣扎，低声呵斥，可全都无济于事。

他一路将她带回裴府，踢开卧房房门，毫不温柔地把她丢在软榻上。

床帘垂落，室内暖意融融，却挡不住他身上骤然翻涌的戾气。他俯身逼近，眼神阴鸷，语气一点点失控，带着近乎癫狂的偏执：

“你既然甘愿在宫中自轻自贱，去讨好一个眼里从来没有你的帝王，为什么不来找我？

陛下给不了你的权势，我能给。

陛下不肯给你的在意，我能给。

你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我随手就能送你。

为什么不选我？”

唐令仪缓缓撑起身，拢了拢身上单薄的红衣，抬眼迎上他的目光，眼神冷硬，语气平静却决绝：

“裴大人，我想要的，你给不了。”

“给不了？”

裴溯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像是冰棱在暗处轻轻碰撞，听得人心里发寒。他原本逼近的身形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眼底翻涌的偏执几乎要将人吞噬。

“挺好，真是好志气。”

他缓缓直起身，目光牢牢锁在榻上狼狈不堪的唐令仪身上，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带着不容反抗的占有欲，砸在她心上：

“唐令仪，你给我牢牢记住。

从你有意无意招惹我的那一刻起，你这辈子就别想脱身。

生，你是我的人；死，也是我裴溯的鬼。”

他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势在必得的笃定：

“你安心等着。等寻一个名正言顺的时机，我会亲自入宫，请陛下下旨，为你我赐婚。”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唐令仪瞬间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她挣扎着想要坐直，手脚却依旧僵硬冰冷，只能抬眼死死望着他，声音破碎又绝望：

“裴溯……你为什么……就偏偏不肯放过我？”

她太了解眼前这个男人了。

权倾朝野，手段狠绝，心思深沉，只要是他认定的事、想要的人，就从来没有得不到、做不成的。陛下对他倚重信赖，远超旁人，只要他开口请旨赐婚，这道圣旨十有八九会准。

到那时，她就算拼尽全力，也反抗不了。

绝望之下，她脑海里只剩下一条狭窄到近乎渺茫的路——

只有尽快怀上陛下的子嗣，凭着龙裔护身，才能让裴溯有所顾忌，才能勉强躲过这场避无可避的婚事。

除此之外……

想要裴溯心软放手？

想要他心甘情愿放她自由？

那根本是，绝无可能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