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达垂眸俯视着跪伏在地、泪流满面的莹娘，看着她浑身瑟瑟发抖、惶恐无助的模样，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又阴寒的笑意。那双狭长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怜悯与温情，只剩下彻骨的冷漠与算计，过往片刻的温存早已荡然无存。

他缓缓俯身蹲下身来，骨节分明的指尖带着刺骨的凉意，漫不经心地轻轻抚过她布满泪痕、苍白憔悴的脸颊，动作看似轻佻柔和，指尖暗藏的寒意却让人不寒而栗。沉默片刻后，他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低沉冷冽：“你这般哭哭啼啼跪地哀求，不惜放下所有尊严，是当真这般贪生，半点都不想死？”

莹娘脊背紧绷，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裹挟，浑身止不住地轻颤。她缓缓抬起布满泪光的眼眸，泪眼婆娑地望着眼前绝情的男人，眼底满是卑微的祈求与浓烈的求生欲，喉咙哽咽发紧，声音细碎又微弱：“大人，我想活下去，我真的不想死。我只想安安分分陪在您身边，从来没有半点异心。”

盛达抚在她脸颊上的指尖骤然一顿，眸色愈发沉暗幽深，周身的气压骤然压低。他收回手，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藏着阴狠的算计，缓缓道出眼下的局势与谋划：“如今大批贪墨得来的军饷正要分批偷偷运送出城，沿途关卡巡查森严，城内陆府一行人四处暗访追查，谢渊、沈大人皆是心思缜密之人，步步紧逼，处处设防。”

“眼下局势动荡，危机四伏，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眼下我们最缺的，就是一枚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一个能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替我们扛下所有罪责的替罪羔羊。”

他目光牢牢锁住莹娘，眼神锐利逼人，一字一顿，语气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莹娘，你跟在我身边许久，熟知所有内情，由你出面最为合适。这份差事，你可愿意担下？”

莹娘心头猛地一沉，像是被寒冰骤然包裹，浑身血液几乎凝固。她瞬间便听懂了盛达话里的深意，知晓这根本不是什么差事，而是一条九死一生的绝路。她脸色刹那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哆嗦，绝望涌上心头，哑着嗓子颤声开口：“大人，我……我明白的，这分明就是把我推出去，当做挡箭牌，是要送我去送死。”

盛达面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丝毫动容，冷静又残酷地为她剖析眼前两条路的利弊，语调淡漠得近乎无情：“你看得没错，但这是你唯一的出路。你知晓我太多秘密，刺杀、贪饷、官匪勾结，桩桩件件都是灭门重罪。只要你一日留在我身边，便是永久的隐患，来日我必定容不下你，早晚都会取你性命。”

“可若是你答应下来，外出周旋，替我们遮掩罪证，一旦遭遇官府围堵或是追兵盘查，你只需一人扛下罪责。能否借机脱身、保全性命，全看你自己的造化与本事。”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凉薄补充：“留在我身边，是必死之局。出去顶罪，尚有一线生机。这不是绝境，是我格外开恩，特意留给你的唯一活命机会。”

莹娘僵跪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地面，滚烫的泪水源源不断滑落，浸湿了身前的青砖。心底万般挣扎撕扯，无尽的悲凉与绝望席卷全身。

一边是安稳困在此地，日日活在惶恐之中，最终难逃被灭口的下场；一边是孤身涉险，直面官府的追查与刑罚，前路渺茫凶险，却终究有一丝活下去的希望。

她别无选择，进退皆是绝境。短暂的挣扎过后，她清楚明白，自己早已身不由己，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

良久，她缓缓闭上双眼，又缓缓垂下眼眸，肩膀无力地垮下，满心苦涩与悲凉尽数压在心底。她声音虚弱沙哑，带着认命的颓然，轻轻开口：“莹娘……我愿意。一切听从大人安排。”

盛达见她乖乖妥协应允，眼底飞快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他懒得再与她多言，神色恢复一贯的冷淡漠然，随意抬手挥了挥，语气疏离又淡漠：“既然应下，便早些回房歇息。安心等候我的指令，何时行动，我自会派人传唤你。”

莹娘不敢再多言，也不敢再有半分奢求。巨大的绝望压得她身心俱疲，心力交瘁。她强撑着发软的双腿，狼狈不堪地缓缓站起身，背脊佝偻，神色落寞悲凉。

她最后看了一眼冷酷无情的盛达，不敢停留，默默转身，拖着沉重又麻木的脚步，一步步缓慢退出厅堂，独自淹没在沉沉的夜色与无尽的惶恐之中。

夜色沉沉，暮色彻底笼罩整座陆府，庭院深处万籁俱寂。微凉的晚风穿廊而过，吹动树梢枝叶沙沙轻响，灯笼光晕昏黄微弱，投下斑驳摇晃的树影，处处都透着一股暗流涌动的静谧与压抑。

白日里在书房与谢渊对峙交锋，那句失口说出的五年前往事，始终萦绕在唐令仪心头，挥之不去。心绪繁杂纷乱，胸口闷涩难安，她实在无心独守厢房静坐，便索性独自走出院落，沿着曲折的回廊漫无目的地缓缓闲逛。一来想借着深夜的清冷风意平复纷乱心神，二来也想暗中留意府中动静，探查各方暗流。

她缓步走到西侧僻静回廊的拐角处，本欲驻足稍作歇息，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扫过后院矮墙之下。只见一道利落的身影神色慌张，举止格外鬼祟，正是谢渊身边的心腹护卫凌骁。

他一路左顾右盼，眼神警惕，不停扫视四周，确认四下无人窥探之后，才借着院墙与花木的浓重阴影，弓着身子，脚步放得极轻极快，避开巡院的仆役，悄无声息地从陆府偏僻的后门溜了出去，行踪隐秘至极。

这一幕清晰落入唐令仪眼中，她脚步骤然顿住，心头骤然一凛，瞬间便明白了其中端倪。

凌骁常年贴身跟随谢渊，行事沉稳谨慎，恪守本分，向来不会在深夜无故私自外出。白日里谢渊才与她谈及燕华遇刺的疑案、琅琊山的匪患，还有悬而未决的卢州军饷贪墨大案，字字句句皆是重重阴谋。

如此紧要关头，心腹连夜密行，定然不是偶然，足以断定，谢渊表面沉静蛰伏，实则早已暗中布下天罗地网，今夜必定暗中有所部署，筹划着一场隐秘行动。

一瞬间，探究真相的好奇心，加上深藏心底的戒备与顾虑一同翻涌上来。唐令仪敛住呼吸，下意识放轻脚步，悄悄隐入廊柱阴影之中，眸光沉沉望向凌骁离去的方向，心中已然打定主意，打算稍后悄悄尾随而去，暗中跟上前去，一探今夜的究竟，看清这场棋局背后的谋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