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压低身形,调整步履,正要悄然动身之际,一道温润平和的男声陡然从身后不远处缓缓响起,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唐小姐。”
突兀的呼唤让唐令仪浑身微僵,立刻停下所有动作,迅速收敛眼底的试探与算计,缓缓转过身去。
月光洒落廊下,沈烬一袭素色长衫立在月下,身姿挺拔,眉目清隽沉静,周身气质温润儒雅,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目光平静地落在她的身上,显然已经在此驻足片刻。
唐令仪定了定心神,压下心底的讶异与慌乱,缓步走上前去,神色从容自然,轻声开口问道:“沈公子这般时辰,怎会独自在此徘徊?夜深人静,公子不去歇息,反倒流连院中,倒是稀奇。”
话音未落,她眸光微微一动,不再迂回试探,索性直接道出心中猜测。府中近日风波不断,刺杀、匪患、军饷疑云层层交织,人人皆暗藏心事,今夜府中气氛更是反常紧绷,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目光恳切,神色认真,直直看向沈烬,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的请求:“我瞧府中今夜处处气氛诡异,方才也瞧见不少人暗中异动,想来你们今夜定是安排了隐秘行动。沈公子若是片刻之后便要动身,可否破例带上我一同前往?我自知分寸,行事稳妥,绝不胡乱插手事端,也不会肆意张扬惹出麻烦,只在远处静观,绝不会拖累诸位。”
沈烬望着她眼底笃定的神色,看着她言之凿凿、执意想要同行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心底瞬间陷入两难。
就在片刻之前,谢渊特意单独寻过他,二人在书房密谈许久。谢渊神情严肃,再三郑重叮嘱,今夜围剿探查事关重大,牵扯琅琊山匪寇、勾结贪官与失窃军饷的重案,暗处杀机四伏,敌人凶狠狡诈,步步皆是险境。
再三嘱咐他,行动期间务必严守分寸,万万不可牵连府中无辜之人,尤其是唐令仪这般独居闺阁的女子,绝不能让她卷入朝堂纷争与□□厮杀之中,以免无端身陷危机,招致祸端。
一边是唐令仪恳切的请求,一边是谢渊的严令叮嘱,还有前路未知的重重凶险。沈烬沉默片刻,几番内心挣扎权衡,终究还是硬起心肠,不愿让她涉入险境。
他放缓语调,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定,委婉出言推脱安抚:“唐小姐无需过度多想,不过是城中些许琐碎小事,算不上什么凶险行动。你身为闺阁女子,深夜离府实在多有不便,外头夜色幽深,街巷混乱,暗藏隐患,留在陆府之内才是最安稳妥当的。你安心在此等候即可,待我处理完手头琐事,办完事情立刻赶回,亲自去往你的院落为你报一声平安,可好?”
唐令仪静静听着他温和的推脱之词,心头瞬间清明透彻。
她素来了解沈烬的性情,他生性温和心软,待人宽厚温润,素来不善拒绝旁人,以往只要是她提出的小小请求,对方从来都会温和应允,从未有过这般刻意回避、委婉推辞的时候。
如今他刻意遮掩实情,刻意淡化事态,千方百计阻拦自己同行,这便足以印证她所有猜测。
今夜的行动绝非小事,更绝非口中所说的琐碎杂事,反而危机四伏,暗藏刀光剑影与致命阴谋,他们是刻意瞒着所有人,独自前去涉险布局。
洞悉一切之后,唐令仪没有继续执意纠缠强求,更没有当场拆穿彼此心照不宣的秘密。她收敛眼底所有的清明与深究,立刻换上一副温顺乖巧、善解人意的模样,轻轻垂下眼眸,柔和了眉眼,缓缓颔首应声:“既然沈公子都这般说了,那我便不再多做打扰,也不勉强相随。夜色寒凉,路途难行,公子在外务必万事谨慎,保重自身安危。我会乖乖待在院中静心等候,静待公子平安归来,登门与我报安。”
沈烬见她就此妥协,不再强求,心底微微松了口气,微微颔首示意,不再过多寒暄耽搁时间。事态紧急,行动刻不容缓,他转身便步履匆匆地离去,前去汇合众人,暗中筹备今夜的机密行动。
空旷的回廊之下,只剩唐令仪一人静静伫立。
晚风拂动她的衣袂,方才温顺柔和的神色缓缓褪去,唇角的浅淡笑意消散无踪,一双清眸沉凝如水,染上层层冷意与深思。
她望着沈烬仓促离去的背影,心中已然万分确定。
谢渊布下棋局,众人深夜出动,城外暗流汹涌,匪寇虎视眈眈,军饷转运迫在眉睫,一场明暗交锋的博弈,已然在无尽夜色之中悄然拉开序幕。
今夜的卢州城,注定风雨暗涌,长夜无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