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烬见唐令仪温顺应允,眉宇间浮起一抹浅淡柔和的暖意,语气放缓,轻声叮嘱:“既如此,我便先行离去。夜风寒凉,庭院夜深露重,你莫要在外久立,早些回房安歇才是。”
唐令仪微微颔首,眉眼弯起一抹恰到好处的柔和,面上噙着浅淡的关切,轻轻抬手朝他虚虚一摆:“公子放心前去,路途幽暗,行事切记谨慎,千万保重自身。”
她就这般静静立在幽深回廊之下,目光沉沉,默然目送沈烬的身影一步步远去,直至那道素色长衫彻底隐入夜色深处,消失在重重花木与院墙之后,才缓缓收回眺望的视线。
可她方才转过身,尚未抬步回院,一道沉冷刺骨的视线骤然锁住了她,猝不及防,让人心头猛地一紧。
浓重的树影层层叠叠,月色被天边浓云遮去大半,周遭光线昏暗阴翳。谢渊一身玄色锦袍静立在暗影之中,衣料沉暗,几乎与沉沉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姿挺拔孤冷,墨发束起,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冽,五官凌厉冷硬,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肃杀与漠然,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正一瞬不瞬地落在唐令仪身上,目光沉沉,审视意味十足,压迫感扑面而来。
猝不及防撞进这样一双毫无温度、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唐令仪心口骤然一悸,浑身下意识绷紧,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升。她心神骤惊,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啊——”
双腿骤然发软,浑身气力像是瞬间被抽空,身形猛地一晃,重心不稳,整个人踉跄着跌坐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掌心蹭过粗糙石面,泛起一阵细密的钝痛。
谢渊见状,方才从阴影之中缓步踏出,步伐不疾不徐,每一步落下都自带慑人的威压。他眉峰微蹙,神色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怜惜,唯有疏离与漠然,声音低沉冷冽,不带一丝情绪:“不过偶遇,不必行此大礼,自行起身说话便可。”
唐令仪心底涌上一阵难以压抑的不耐与荒谬。
这人向来偏执古怪,行事随心所欲,心思难测,处处逼人。她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戾气与反感,咬了咬唇,撑着冰冷的地面缓缓直起身,抬手拂去裙摆沾染的尘土,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神色冷淡自持,语气平静无澜:“太傅深夜不眠,隐匿庭院暗处,不知在此驻足,所为何事?”
“偶然路过。”
谢渊薄唇轻启,只淡淡抛下冰冷三字,简单敷衍,毫无诚意。他目光牢牢锁着她,狭长的眼眸里寒意渐浓,话锋陡然一转,直击要害,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探究:“唐二小姐,你与沈烬,来往倒是格外熟稔。”
唐令仪身形微滞,心头骤然一顿,一时语塞。
熟吗?
细细回想过往种种,从来都是她主动搭话、刻意接近,步步试探,沈烬温和退让,待人宽厚,不过是待人有礼、性子柔软罢了。从头到尾,从来都只是她单方面的刻意交好,哪里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相熟亲近。
短暂的沉默过后,她敛去心底纷乱的思绪,压下所有杂念,抬眸坦然迎上他冰冷的目光,语气淡然:“算是相识旧友,来往寻常。”
谢渊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凉薄刺骨的弧度,眼底覆满讥讽,字字句句都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与直白:“沈烬家世平庸,无权无势,于权势滔天的唐家而言,没有半分利用价值。你心思深沉,步步算计,心中该比谁都清楚,你父亲野心勃勃,绝不会容许你与沈烬牵扯过深,更不可能应允你日后嫁入沈家,沦为无足轻重的棋子。”
字字锋利,句句戳心,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伪装。
唐令仪面上神色不变,缓缓扯出一抹从容疏离的浅笑,不卑不亢,语气平静回击:“太傅多虑了。小女心智明晰,分寸自知,对沈公子,从来只有君子之交,并无半分儿女情长的私心与念想,太傅不必无端揣测。”
“毫无心思?”
谢渊低低冷笑一声,寒意彻骨,周身气压愈发低沉,目光锐利如刀,紧紧盯着她,不肯放过她半分神情变化:“若是当真毫无杂念,便该恪守大家闺秀的本分,与外男保持距离,谨守规矩,而非深夜在庭院独处,私下挽留、言语亲近。”
他步步紧逼,神色愈发冷厉,语气裹着浓重的警告与威慑:“唐二小姐,安分守己,恪守礼教,离沈烬远些,守住该有的分寸。”
话音落下,他目光沉沉,语气陡然沉了几分,暗藏隐晦的要挟:“今夜城中局势复杂,暗流汹涌,各处皆有隐患。我劝你安分待在院中,不要四处打探,不要私自乱跑,更不要妄想尾随任何人。”
“否则……”
他微微顿住,眸光暗沉,凉薄的嗓音漫不经心落下,字字透着危险:“沈烬今夜身处险境,安危难料,若是你执意妄为,生出事端,沈大人的性命安危,谢渊,可未必能保全。”
冰冷的警告砸落耳畔,不带半分情面。
说完这番话,谢渊不再停留,也不在意她骤然沉下的脸色,转身便迎着沉沉夜色缓步离去。玄色背影孤冷决绝,融入昏暗月色之中,决绝又冷漠,不留一丝余地。
空旷冷清的回廊之下,只余下唐令仪孤身伫立原地,晚风萧瑟,吹得衣袂微微翻飞。
她静静凝望着谢渊渐行渐远、最终消失不见的背影,面上所有伪装的从容尽数褪去,眼底寒意层层翻涌,心头怒火与寒意交织缠绕。
谢渊此人,向来偏执疯癫,蛮横霸道,不可理喻。
她不过是在院中闲走,与人寻常交谈,既无逾矩之举,亦无越界之行,却要被他无端管束、刻意刁难,甚至拿沈烬的性命来要挟禁锢她的行踪。
她是否外出,是否探查内情,本就是自己的自由,又怎会平白牵连沈烬的安危?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盘旋,冰冷的揣测缓缓滋生。
难道谢渊从一开始,便暗中忌惮沈烬?借着今夜行动为由头刻意刁难,实则是想借机铲除异己,暗中除掉沈烬?若是她稍有反抗,便可以借机发难,将所有事端与罪责全部嫁祸到自己头上?
念及此处,一股彻骨的寒凉席卷全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