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从头到尾，谢渊从来没有半分放过她的念头。
步步紧逼，层层算计，处处设防，百般拿捏，一心只想将她困在掌心，碾碎羽翼，甚至不惜借旁人性命相胁，步步逼她入绝境。
长夜漫漫，暗流汹涌，这场博弈，远比她想象之中，还要凶险万分。
唐令仪静静立在原地，晚风卷着深夜的寒意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袂轻晃。谢渊方才那句冰冷的要挟字字扎心，像是一把淬了寒的利刃，狠狠抵在她的心头，压抑的怒火与刺骨的寒意交织翻涌，在胸腔里反复拉扯。
她缓缓攥紧指尖，强压下眼底快要溢出来的愤懑与不甘，片刻的沉默之后，心底骤然生出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不等谢渊彻底走远，她敛去所有迟疑，提起裙摆，快步追了上去。
几步快步追上，她毫不犹豫地伸手，一把攥住了谢渊垂在身侧的衣袖。他的衣料微凉坚硬，带着常年不散的冷意，唐令仪指尖用力，指腹微微泛白，力道里藏着被逼至绝境的隐忍与倔强。
她抬眸看向他冷硬的侧脸，语气平静无波，没有愤怒的争执，也没有卑微的哀求，只有一片清冷的坦然，一字一顿缓缓开口：“谢太傅，你心中如何揣测我，如何看待我，我都无从辩驳，也无意辩驳。但我与沈公子之间，从来都是清清白白的君子之交，无半分逾矩私情，更无你所想的那些龌龊心思。”
她微微停顿，眼底掠过一抹自嘲的凉色，继续说道：“太傅向来想要置我于死地，这一点，我心知肚明。你若当真容不下我，大可直接动手，或是借着唐家的罪名随意发难，何须借着今夜的行动百般阻拦，还要拿沈烬的安危来要挟我、束缚我？这般手段，未免太过卑劣。”
谢渊脚步骤然顿住，周身冷意瞬间沉落，他缓缓侧过身，狭长的眼眸覆满寒霜，凌厉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眉眼间满是不耐与厌弃，正要开口厉声呵斥，将她狠狠推开。
可下一瞬，唐令仪却主动松开了攥着他衣袖的手，往后退开半步，不卑不亢，随即屈膝，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面上，缓缓跪了下去。
双膝重重磕在石面上，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庭院里格外清晰，刺骨的凉意顺着膝盖蔓延至四肢百骸。她垂落眉眼，乌黑的发丝散落几缕，遮住大半苍白的面容，脊背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绝不低头的倔强。
片刻后，她缓缓俯身，重重叩首，额头轻贴微凉的地面，姿态恭敬，却无半分讨好。
“五年前我身陷绝境，是太傅出手，留我一命。”
她的声音轻缓沙哑，在夜风里缓缓散开，字字清晰入耳，“可太傅别忘了，我也曾两度于危难之中救你性命，护你周全。一来一回，本就各有亏欠，说到底，太傅实则欠我一条性命。”
说完，她缓缓抬头，苍白的面容映着朦胧月色，眼底澄澈又坚定，直直迎上谢渊错愕又冷冽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今日，我便用我这条性命，求太傅保全沈烬今夜平安，莫要因我迁怒于他，莫要借故暗下杀手。”
“以此一命，抵过往所有纠葛恩怨。”她语气陡然沉下，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然，“从今往后，你我之间，前尘旧怨，恩情纠葛，尽数一笔勾销，两不相欠。”
“我会安分待在陆府，绝不打探秘事，绝不私自外出，更不会插手你们今夜的任何行动。待风波平息，我便主动离开京城，远离你的视线，从此天高路远，永不相见。”
“至于唐家兴衰荣辱，朝堂权谋纷争，皆与我唐令仪再无瓜葛，任凭太傅处置。”
话音落罢，她再度俯身，重重叩下第二首，动作沉稳而决绝，彻底斩断了二人之间所有牵扯。
周遭空气瞬间陷入死寂，晚风静止，枝叶无声。
谢渊垂眸看着跪伏在地的女子，看着她单薄倔强的背影，看着她毫无畏惧、甘愿取舍的模样，周身翻涌的戾气骤然一滞。垂在身侧的手掌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胸腔里莫名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与错愕。
他从未想过，一向隐忍周旋、步步求生的唐令仪，竟会做到这般地步，不惜自折身段，以命相求，只为保全旁人。
短暂的凝滞过后，谢渊喉间溢出一声低沉冷冽的笑，笑声里裹着浓重的讥讽、怒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他目光沉沉，冷眸紧锁着她，薄唇微启，一字一顿，语气冷得彻骨：“好，好一个恩怨两清，好一个永不相见。”
“本太傅，准了。”
冰冷的三个字落下，没有半分温度，字字都像是在割裂过往所有牵绊。
他猛地用力甩开衣袖，动作带着极致的疏离与冷漠，不愿再多看她一眼，生怕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暴露分毫。随即转身，步履沉冷决绝，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幽深的夜色与花木暗影之中，只留下满院寒凉。
庭院之下，只剩下唐令仪孤身长跪在地。
待那道玄色身影彻底远去，再也看不见踪迹时，她紧绷的脊背骤然一松，浑身所有力气瞬间被抽空，无力地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膝盖传来阵阵酸痛，夜风刺骨，吹得她浑身发冷，可她却浑然不觉。方才强撑的坚强与坦然轰然碎裂，所有的委屈、疲惫与心酸尽数涌上心头。
她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行温热的清泪终究克制不住，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冰冷的青石上，转瞬便化作一片冰凉。
恩怨两清，两两陌路。
从此，她不再为过往牵绊，不再被谢渊拿捏胁迫，可心底深处，却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荒芜与悲凉。
长夜漫漫，夜色如墨，这座暗流涌动的陆府，还有风波四起的卢州城，往后的风雨前路，终究只剩她一人，独自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