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令仪淡淡应下一声,声线轻而凉,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她缓缓撑着冰冷的青石地面起身,膝盖处磕出的酸痛隐隐作祟,却半点未曾流露。
不曾回望身后之人,也不再有半句争辩与乞求,只拢了拢微乱的衣袂,脊背挺直,步伐缓慢又孤寂,一步一步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暗影里,融进沉沉夜色,落寞又决绝。
谢渊静立原地,周身寒气凝滞不散。他狭长的眼眸沉沉凝着她渐行渐远的单薄背影,目光落定许久,眸底翻涌着层层复杂晦涩的情绪。有愠怒,有压抑,有不甘,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深究的纷乱心绪。晚风拂动他墨色袍角,枝叶簌簌作响,周遭寂静无声,他就这般静静伫立,目送那道身影彻底隐没,良久,才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波澜,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袖袍一拂,转身大步离去。
夜色愈发浓稠,整座卢州城早已被层层暗潮裹挟,紧绷的局势彻底崩裂。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琅琊山幽深山谷、城郊水库、卢州城三处城门,三方地界几乎同时燃起纷乱战火,刀兵相撞,兵刃交鸣,厮杀声冲破夜色,暗流厮杀彻底爆发开来。
卢州城门口的争斗最为隐忍克制,却暗藏算计。
暗处潜伏的数十名黑衣人身形飘忽,身手矫捷,并不正面强攻守军,只以游走试探为主。短刃在月色下泛着冷白寒光,时不时突袭上前,挑刺、佯攻、骚扰城防守卫,招式刁钻却不下死手,只为拖延守军精力、分散城内兵力,制造混乱牵制,动静不大,却步步为营,处处透着阴谋算计,城门之下紧绷对峙,气氛肃杀压抑。
城郊临水水库一带,场面更为凶险焦灼。
燕家军早已提前奉命隐匿埋伏,借着水岸林木掩护,悄无声息合围,稳稳堵截住一伙形迹诡异的亡命之徒。这伙贼人个个面色凶悍,衣衫沾尘,身后数十辆木车层层捆绑堆叠着沉甸甸的粮袋,正是失窃的卢州军饷粮草,袋口紧实,粮食饱满,罪证确凿。
眼见前路被燕家军死死封锁,后退无路,插翅难飞,一众贼人瞬间面露狰狞凶相。
为首歹人目露狠戾,咬牙低喝一声,众人瞬间会意,纷纷围拢至粮车旁,合力拖拽沉重粮袋,肩扛手推,疯了一般往湖水边拉扯,一心要将整批军粮尽数沉入深水之中,销毁物证,抹除所有线索,断绝追查来路。
湖水幽暗深沉,一旦粮草沉没水底,再难打捞查证,背后谋划之人便可高枕无忧。
就在无数粮袋即将滚落湖面、危机一瞬,一道低沉冷肃的嗓音自夜色深处缓缓漫开,裹挟着慑人的威压,缓缓响起:
“各位深夜押运官粮,又急于沉粮毁证,这般行事,究竟想做什么?”
燕侯负手缓步走出林木阴影,一身战甲凛然,眉眼冷厉,周身气场压迫十足,死死锁死眼前一众乱贼,水岸之间,瞬间剑拔弩张,僵持对峙。
而战局最惨烈、厮杀最猛烈之处,当属连绵幽深的琅琊山山谷。
谷内林木丛生,怪石嶙峋,夜色昏暗,树影交错重叠,处处皆是埋伏杀机。
沈烬奉令统领陆府一众精锐护卫,深入山谷围剿埋伏的敌党死士。他素来是寒窗苦读的一介书生,饱读诗书,善谋略、通算计,提笔安策尚可,却从未习过拳脚武艺,更不擅长近身搏杀。
山谷之中,刀光剑影纵横交错,寒刃破空,杀气漫天。
无数黑衣人如潮水般围涌而来,人人蒙面遮容,手持长刀短刃,招式狠辣阴毒,招招奔着致命要害而去。陆府精锐拼死相护,兵刃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金铁交鸣刺耳惊心。
刀锋划破夜风,寒芒四下闪烁,鲜血不断溅落在青石与枯枝之上,浓重的血腥味渐渐弥漫整座山谷。护卫们以肉身相搏,两两缠斗,拳脚与兵刃相撞,有人挥刀劈砍,有人旋身格挡,有人近身缠斗,筋骨碰撞的闷响、兵刃割裂皮肉的锐响、短促的闷哼与怒喝交织在一起,场面混乱又残酷。
那伙贼人眼光毒辣,几番缠斗便一眼看穿,气质清雅、立于人群之中调度指挥的沈烬,便是这支队伍的核心领头人。
杀了首领,群龙无首,陆府精锐自然不攻自破。
转瞬之间,数十名死士立刻调转矛头,舍弃缠斗的普通护卫,黑压压一片朝着沈烬围杀而去,攻势陡然暴涨,杀意凛冽刺骨。
数柄长刀同时劈斩而来,刀风呼啸,裹挟着凛冽寒气,左右夹击,前后堵截,封死他所有退路。
近处贼人持短刃近身突袭,步伐刁钻,俯身横扫,直取下盘;远处之人挥刀横劈,封锁躲闪空间,层层合围,步步紧逼,完全不留半分生机。
沈烬周身无强悍武力傍身,只能狼狈后退,仓促躲闪,面色煞白,节节败退。凛冽刀风擦着他衣袍划过,割裂布料,寒气压得人呼吸凝滞,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周身,已是身陷绝境,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利刃即将贯穿心口的生死刹那——
凌厉的破空锐响骤然撕裂山谷死寂!
弦绷箭出,劲气磅礴,一支乌黑冷箭裹挟着雷霆之势,从高处密林急速射落,速度快到极致,带着破风的呼啸寒音。
箭矢堪堪擦着沈烬的耳畔急速掠过,箭尖带出的劲风刮得他耳廓发麻,碎发被凌厉劲气斩断飘散,下一秒,精准狠戾地狠狠刺入身前一名近身偷袭贼人的胸膛。
“噗——”
利刃入肉的闷响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