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贼人动作猛地僵住,双目圆睁,手中长刀哐当落地,口中涌出大量鲜血,身躯重重一颤,直直倒地,瞬间没了声息。
骤变突生,围杀的死士动作皆是一滞。
沈烬浑身僵立在原地,心脏猛地骤停,整个人愣在当场,下意识抬头,顺着箭矢射来的高处山崖望去。
朦胧月色下,一道玄色孤挺的身影立在崖边巨石之上,长弓斜握,指尖尚凝着未散的弦上寒意,周身冷雾沉沉,正是谢渊。
沈烬眼底瞬间涌上铺天盖地的难以置信与深深疑惑,瞳孔微缩,心绪大乱。
方才那一箭距离他不过分毫,近在咫尺,他感知无比清晰。
在箭矢离弦的瞬间,那股森然凛冽的杀意,冰冷、刺骨、毫无保留,分明是直直锁定着他自己。
可箭锋偏转一瞬,最终错开了他的要害,射杀了近身的贼人。
谢渊方才那一箭,起初的目标,真的是他吗?
是临时收手刻意相救,还是失手偏了分毫?
山谷厮杀未停,刀光依旧纵横,可沈烬望着那道立于高处的冷冽身影,只觉得浑身发冷,无数疑云盘旋心头,翻涌不散。
崖头冷箭破空,硬生生逼退围杀沈烬的死士,山谷内混乱的厮杀节奏骤然被打断。
趁着贼人阵脚大乱的间隙,谢渊从容收起长弓,眉目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周身杀伐气场轰然释放。随着他一声无声示意,蛰伏在山谷两侧密林与山道暗处的大批精锐甲兵,即刻整装杀出。铁甲相撞铿锵作响,长矛寒刃映着惨淡月色,兵士阵型严整,进退有序,如猛虎下山般猛扑入场。
原本缠斗不休的黑衣死士本就被陆府精锐死死拖住,体力消耗巨大,伤痕累累,早已是强弩之末。此刻骤然遭遇官兵合围突袭,瞬间陷入前后夹击的绝境。冰冷的刀锋疯狂碰撞,长刀劈砍、短刃格挡、长矛突刺,厮杀再度白热化。士兵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层层推进,步步锁死贼人逃窜的去路。
黑衣人负隅顽抗,眼神凶狠,拼死挥刀反扑,刀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声、兵器相撞的刺耳脆响、重伤之人的闷哼惨叫此起彼伏。泥土翻卷,草木断裂,暗红的鲜血不断浸透脚下的枯枝与碎石,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山间夜雾,弥漫整座山谷。
可悬殊的战力与兵力差距难以逆转。官兵以合围之势步步碾压,利刃起落间,不断有黑衣人倒地毙命,反抗之力一点点被碾碎。不过短短片刻,这场惨烈的山谷混战便彻底走向终结。
满地狼藉遍地,断刃、破损的箭矢、染血的衣衫散落四处,尸身横七竖八倒卧林间,满目萧杀破败。残余为数不多的几名贼人,被数柄长矛死死抵住脖颈,四肢牢牢捆缚,狼狈跪倒在地,再无半分反抗的底气,沦为束手就擒的俘虏。
战火平息,刀兵归鞘,喧嚣尽数落幕。
谢渊踏着满地狼藉缓步走下高地,玄色衣袍沾染山间夜露与淡淡的血雾,神情淡漠冷硬,不见半分波澜。他目光沉沉扫过战场,掠过遍地尸首,扫过肃立待命的官兵,又淡淡扫过周遭惊魂未定的陆府护卫,目光淡漠疏离,冰冷的视线自始至终刻意绕开沈烬,没有分毫停留,更无半分交集。
哪怕方才生死一瞬,是他那一箭险之又险救下沈烬性命,哪怕沈烬正怔立原地,满心疑虑沉沉望向他,谢渊也视若无睹,仿佛方才的出手只是平定动乱的顺势之举,与任何人无关。
他缓步走到被押牢的俘虏面前,眸色冷厉,语气沉肃威严,不带一丝温度,沉声下令:“将所有俘虏尽数押回县衙,严加看管,重兵把守,连夜细细审讯。务必撬开他们的口,查问背后主谋、暗线布局以及此次劫粮作乱的全部阴谋,不得遗漏半点线索。”
命令下达,字字强硬,不容置喙。
交代完所有军务安排,谢渊再无多余言语,未曾回头,未曾侧目,翻身上马。骏马昂首长嘶,铁蹄踏碎山间清冷夜色,他孤身策马,背影孤冷决绝,带着一身生人勿近的凛冽,径直离去,很快便消失在幽深蜿蜒的山道尽头。
偌大山谷,一时陷入寂静。
待到谢渊的人马彻底走远,周遭彻底恢复平静,一直隐在后方统筹接应的凌骁,才缓缓迈步走出。他看向身旁浑身紧绷、心神未定的沈烬,又望向一众满身尘土、衣衫破损、带着深浅伤痕,彻夜苦战的陆府精锐,神色放缓,语气温和宽慰。
“今夜卢州城三面生乱,城门、水库、琅琊山三地同时爆发厮杀,暗流齐发,局势凶险难测。诸位今夜浴血搏杀,奋力御敌,劳苦功高,实在辛苦。”
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继续开口安抚:“此地残局自有官兵接手收拾,尸首处置、场地清理皆无需诸位费心。夜色深沉,寒气深重,大家连日紧绷,身心俱疲,尽数早些返程回府休养,安稳歇息。余下后续追查、案情审理诸事,自有官府与太傅统筹安排,不必忧心。”
说完这番话,凌骁微微拱手示意,不再多做停留,紧随官兵之后,转身缓步离去。
山谷晚风萧萧,吹散残留的血腥味,也吹散了战场的肃杀之气。陆府众人两两相望,皆是一身疲惫,满身倦意,纷纷收拾兵刃,准备返程。
唯有沈烬独自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
方才那道擦过耳畔的冷箭,箭尖刺骨的寒意,箭矢离弦那一刻锁定在自己身上的凛冽杀意,还有谢渊刻意回避、绝不相看的冷漠姿态,一遍遍在脑海中反复浮现,缠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