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山山谷的硝烟散尽,各处作乱的乱党尽数被镇压收押,夜色笼罩整座卢州城,压抑沉静之下,暗藏汹涌暗流。
一众被俘的贼人被铁链紧锁,由官兵连夜押解,一路押送进县衙深处的大牢。牢舍终年不见天光,石壁潮湿发霉,墙面上凝结着厚厚的阴冷寒气,昏暗的油灯悬在半空,灯火摇曳不定,昏黄光影明明灭灭,将铁栏、刑具与地面染得一片阴森。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气、腐朽霉味与铁器的锈迹,层层交织,沉闷压抑,令人心口发紧,寒意彻骨。
谢渊换下了染有尘土与血渍的外袍,一身玄色常服衬得身形冷峭孤绝,周身裹挟着未散的杀伐戾气。他屏退了两侧值守的狱卒,偌大的牢房之中,只余下他与那名领头的俘虏。
这名犯人经受了一夜严刑拷问,早已被折磨得不成模样。衣衫破碎不堪,浑身遍布深浅交错的伤痕,皮肉溃烂,血迹干涸结痂又被新血浸透,手脚镣铐深深嵌进皮肉里,每动一下都牵扯出钻心剧痛。他瘫倒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浑身虚弱颤抖,气息微弱紊乱,意识昏沉涣散,只剩最后一口气勉强吊着。
谢渊缓缓屈膝,静静蹲在他身前,狭长的眼眸覆满寒霜,深邃的眸底没有半分怜悯,只有刺骨的冷漠与沉沉威压。他声音低沉沙哑,一字一顿,带着不容反抗的威慑,缓缓开口追问:
“三地同时起事,劫夺军粮,山谷设伏截杀,搅动卢州全境动荡。老老实实交代,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你们行事?”
冰冷的问话在死寂的牢中缓缓回荡。
犯人艰难地喘着粗气,喉咙干涩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痛。酷刑早已磨碎了他所有的意志,求生无望,反抗无力,挣扎许久后,他费力抬起沾满血污与尘土的头颅,眼皮沉重耷拉,断断续续、嘶哑破碎地吐出字句:
“是……是一个女人……名叫莹娘……今夜所有安排……埋伏、劫粮、沉水毁证、山谷偷袭……全是她一手筹划调度……”
听罢这番说辞,谢渊薄唇微勾,勾起一抹凉薄又刺骨的冷笑,眼底骤然涌上浓烈的讥讽与不耐。他缓缓直起身形,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奄奄一息的囚徒,周身气压骤然沉落,冷意铺天盖地席卷开来。
“你觉得,凭这样一句轻飘飘的回话,便能敷衍我?”
他语气陡然转厉,字字如冰,锋芒逼人,“拿一个无名无姓、随手便可舍弃的女子当作挡箭牌,你是在刻意糊弄,拿我寻开心?”
“我要的从来不是莹娘这种任人摆布、随时可以被舍弃的棋子,一个用来顶罪的羔羊。”
“我要的,是藏匿在暗处,手握全盘谋划,操控一切的真正幕后主谋。”
牢房内瞬间陷入死寂,冰冷的压迫感牢牢锁住四方,让人连呼吸都倍感艰难。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阵平缓沉稳的脚步声自牢门外缓缓传来。
沈烬处理完陆府众人的善后事宜,心中始终牵挂卢州军饷一案的进展,放心不下狱中审讯,便独自一人缓步前来大牢。他立在牢门之侧,将方才二人的对话尽数听入耳中,神色沉静淡然,眉宇间带着几分深思。
片刻后,他缓步走入牢房,目光先是落在满身伤痕、奄奄一息的囚徒身上,随即缓缓转向气场冷戾、面色沉寒的谢渊,语气温和克制,条理清晰地开口提议:
“谢大人,此人历经酷刑折磨,心神俱裂,意志早已崩塌,所能知晓的本就有限,再多逼问,也难以挖出更深的秘辛。”
“莹娘既然统筹了今夜所有动乱,串联各方贼人,掌控全盘行动,必然知晓其中关节,暗藏诸多线索。与其在此耗尽心力逼问一枚废子,倒不如即刻差遣人手,前往城中搜寻,将这位莹娘请来县衙当堂审问。”
“以她为突破口,顺藤摸瓜,或许便能层层深挖,揪出藏在暗处的真正主使。”
谢渊闻言,沉默良久,始终没有给出回应,也未曾转头去看沈烬半分,仿若未曾听见他的建言。
空气静静凝滞,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收回落在囚徒身上的冷冽目光,冷冷开口,直截了当地逼问那名犯人:
“你口中的莹娘,此刻身在何处?”
犯人早已油尽灯枯,自知难逃一死,再无隐瞒的必要。他用尽胸腔里最后一丝力气,嘴唇艰难翕动,断断续续吐出最后的线索:
“她……藏在……卢州城内老街……一处隐秘的成衣铺里……”
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气力,话音落下的刹那,他眼底猛地掠过一抹决绝至极的死意。
他清楚自己只是弃子,即便招供,最终也难逃一死,与其受尽折磨被撬开所有秘密,不如自行了断,守住最后隐秘,也免受无尽苦楚。
心念既定,犯人猛地绷紧全身,下颌用力收紧,拼尽最后残存的所有力气,狠狠向内一咬。
一声沉闷的血肉碎裂声悄然响起。
浓郁的腥甜血水瞬间从他嘴角疯狂涌出,染红了破败的衣襟。他身躯剧烈抽搐震颤,四肢猛地僵直,双目圆睁,瞳孔迅速涣散,不过短短数息,头颅重重歪向一侧,彻底断绝了气息。
阴冷昏暗的大牢之中,灯火摇曳,一片死寂。
唯一知晓莹娘下落的人证骤然自尽,刚刚浮现的线索,陡然断裂。
谢渊望着地上冰冷的尸体,面色沉如寒潭,眸底暗流翻涌,深沉难测。
沈烬静静立在一旁,眉头微蹙,神色凝重。
偌大的卢州迷局,军饷失窃、多方叛乱、朝堂暗斗,如今所有矛头,尽数指向了藏身成衣铺的神秘女子——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