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喜欢他之后
喜欢一个人到底是什么感觉,十三岁以前我是不懂的。
我看过很多言情小说,封面是手绘的穿校服的男生女生,站在樱花树或者梧桐树下面,女生低着头脸红,男生欲言又止。那些书里的女主角喜欢上一个人之后,会心跳加速、脸红耳热、说话结巴,会在日记本里写满他的名字,会在深夜对着天花板傻笑。我觉得那都是编的,现实中哪有这种事。男生对我来说就是班上那些踢完球回来一身汗味、上课传纸条被老师抓到、下课在走廊上推来推去的生物,没什么特别的。
直到我自己成了那个在日记本里写满他名字的人。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我把他的名字写了多少遍。那个藏在抽屉最里面的笔记本,从第一页开始,没有主语,没有宾语,只有一些我自己才看得懂的碎片。楼梯间的光是下午四点的,公示栏上五厘米,淡蓝色书脊,跑完步笑起来最好看。林蔓要是翻到这本笔记本,大概会以为我在写什么意识流散文。但我知道每一个词指向的都是同一个人。
我发现这件事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已经来不及了”的意思是,我开始在早上出门前多照五分钟镜子。
以前我洗脸刷牙梳头穿校服出门,全程不超过十分钟。头发扎马尾,橡皮圈绕三圈,紧了就行,管它好不好看。脸上擦什么都没擦,冬天顶多抹一层大宝,还是因为脸干得疼,不是怕不好看。校服是昨天晚上从阳台收进来的,叠都没叠,抖一抖就套上。以前我觉得这样挺好的,省时间,早上能多睡五分钟。但最近我发现自己开始在意一些奇怪的细节——刘海是不是太长了,校服领口是不是有点皱,运动鞋的鞋带是不是该换一双。有次我在镜子前站了整整五分钟,手里拿着两根不同颜色的橡皮圈,一根深蓝色一根黑色,对着镜子比了又比,最后选了黑色。出门之后我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他有哪天看过你的橡皮圈吗。没有。但我就是忍不住。这些小动作让我很烦躁,又无法停止。
星期二下午有节公开课,梁老师的语文课,三班和四班一起上,在多媒体教室。
多媒体教室的椅子是那种带折叠桌板的,放下来的时候会发出咔嗒一声,声音很脆。三班坐左边,四班坐右边,中间隔了一条过道。我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林蔓坐我左边,正低头在桌板底下偷偷剥一颗大白兔奶糖。剥糖纸的声音窸窸窣窣的,梁老师往这边看了一眼,林蔓立刻不动了。
然后我感觉到右后方有人坐下来。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那个人拉开椅子的动作很轻,坐下来之后把书包放在脚边,然后咔嗒一声放下了桌板。我没有回头,但我的后颈开始发麻。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你身后点了一根蜡烛,火苗离你的皮肤还有一段距离,但热度已经传过来了。
梁老师在讲《背影》,PPT上放着朱自清他爸翻月台的图片,黑白照片,像素很低,但那个肥胖的、笨拙的背影还是很清楚。梁老师问了一个问题:“文章中父亲买橘子这个细节,作者为什么要着重描写?”然后她点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
脑子里一片空白。我明明预习过这篇课文,昨天晚上做练习册的时候还把这道题做对了。但现在我什么都想不起来——因为我能感觉到右后方有一道视线落在我的后脑勺上。不重,很轻,像一片羽毛搁在那里。但我整个后背都僵了。
林蔓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一下,不疼,但很及时。她把笔记本推过来,手指点着一行字。我低头看了一眼,照着她的笔记念了几句,声音还算平稳。梁老师点点头让我坐下。我坐下之后把双手放在桌板上,手指微微发抖,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林蔓在本子上写了两个字推过来:没救。我在下面回了三个字:我知道。
后半节课我再也没有往右后方看过一眼。但他的存在像一个磁场,不用看我也知道他在那里——他翻书的声音很轻,他写字的速度很快,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像春天的蚕在吃桑叶。梁老师讲到“父亲爬月台的动作描写”时,他低声跟旁边的陈屿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了最后几个字——“其实是写了很多次才定稿的。”
他连《背影》的写作背景都知道。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东西很复杂。一部分是那种熟悉的、让我心动的“他好厉害”,另一部分是一种说不清的沮丧——他连语文都比我知道得多。我在这个人面前所有引以为傲的成绩都像被摊在阳光下的雪人,一点一点地矮下去。梁老师平时那么喜欢我,每次作文都要拿到两个班去念,但他坐在我后面,我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好。
下课铃响的时候,所有人都在收拾东西。我故意慢吞吞地把笔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想等他先走。但他也在座位上和梁老师讨论什么问题,没有要走的意思。最后是林蔓一把拽住我的袖子把我拖出去的,她说你再磨蹭下节课就要迟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沈晏宁正站在讲台旁边,微微低着头听梁老师说话,一边点头一边说了一句什么。他的侧脸在投影仪的光里显得很专注,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弧度,跟那天在公示栏照片上看到的弧度一模一样。
星期三下午有体育课。三班和四班一起上。
体育老师姓杨,刚毕业两年,精力旺盛得令人发指,每节课先跑圈再练中考项目,从来不给我们留偷懒的余地。女生们哀鸿遍野,男生们倒是嘻嘻哈哈地冲出去了。我跑在女生组的中间位置,不快不慢,到第二圈的时候开始掉速,喉咙里泛铁锈味。
男生组跑在我们前面,已经跑完了,正三三两两地在跑道边上休息。我跑到弯道的时候看到沈晏宁站在单杠旁边,刚跑完八百米,脸上还带着运动后的血色,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了,往旁边撩了一下。陈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两瓶水,递了一瓶给他。他接过去,拧开盖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上下滚动。
我差点在弯道上绊了一跤。不是被跑道上的什么东西绊的,是被自己的视线绊的。我在看他,没注意脚下的跑道边缘有一块微微凸起的水泥。脚下一个趔趄,还好及时稳住了,只是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前面的女生。
林蔓跑在我旁边,目睹了全过程。她用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不想说”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在跑步的喘息中挤出两个字:“专心。”
她不是在说跑步。
跑完八百米之后我弯着腰撑着膝盖喘气。林蔓已经跑完了,站在旁边喝水,一边喝一边往男生组那边看了一眼。“他又在跟陈屿斗嘴了,”她播报道,“陈屿拍了他一下,他推回去了。两个人现在在讨论刚才跑步谁先冲的线——这也值得吵,男生真的好无聊。”她嘴上说着无聊,嘴角却翘着,大概觉得这些情报对我有用。
“你不能老是这样,”林蔓拧上水瓶盖子,转头看我,“你不能老是远远看着,你得——”
“得什么?”
“得找机会跟他说话。”
“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