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隔壁班的那些人
十一月的方城终于凉下来了。
不是那种猛地一下变冷,是慢慢渗透的凉。早上的风开始往校服领口里钻,教室里关了一夜的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我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课桌擦一遍——不是我爱干净,是窗户漏风,一晚上能落一层细细的灰。梧桐树上的叶子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哗啦啦响,像是随时要掉下来。
我在方城中学待到第三个月,对这所学校已经很熟了。哪层楼的饮水机出水最烫——二楼的,因为全校都在二楼打水,用得最勤,反而总是烧开的状态。哪个老师的课可以偷偷写别科的作业——物理老师的课别写,他眼尖,粉笔头也准。食堂周四的红烧排骨最好吃,因为那天厨师长亲自掌勺。这些信息被我分门别类地存好,和那些关于他的碎片放在同一个抽屉里,互不干扰,随时调用。
但关于沈晏宁,我知道的始终不够。
我知道他在四班后排靠窗,知道他课间不怎么出教室,知道他被老师点名时声音不紧不慢。但这些都只是壳。他每天在想什么,他和谁关系好,他对身边人怎么样——这些才是我真正想知道的。就像一个只拍了封面的笔记本,你知道封皮是什么颜色,但里面的内容,一页也没看过。
这个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要早。
十一月的第二周,学校搞了一个学习互助活动。说得好听是“跨班交流、取长补短”,说得不好听就是把各班的优等生拉到一起上几节自习课,换换座位,换换同桌,看看能不能碰撞出什么火花。三班和四班因为任课老师一样,被安排在一起。消息是梁老师在早自习上通知的。她说完之后教室里一阵骚动,有人说太好了不用上数学课了,有人说终于能看看隔壁班的笔记长什么样了。我坐在座位上没动,但心里开始盘算——四班的人也去,那他会不会也去。
当天下午,这个活动正式开始。地点在科技楼的多媒体教室。那个教室比普通教室大一倍,座椅是带折叠桌板的那种,放下来会发出咔嗒一声脆响,一个人按,整排都跟着响。我进去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大半,三班的都在左边扎堆,四班的在右边,中间空了几排,谁也不愿意先坐到中间去。这就是初中生的默契——班级是一个隐形的结界,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跨出去,好像先跨出去的那个人就会被人喊“你怎么跑那边去了”。
林蔓拽着我往里走,边走边念叨这个活动肯定很无聊——没有老师讲课,就干坐着写作业,她不知道这种自习有什么好“交流”的。她走到第三排找了个位置坐下,我正要坐她旁边,后面忽然有人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温叙。”
我回头。是梁老师。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座次表,旁边还跟着四班的班主任,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两个人正在商量什么。“你往后面坐一点,”梁老师抬头看我,手指在座次表上点了两下,“这边给你们三班留了前排,但后排有几个位置是穿插着坐的——你成绩好,跟四班的同学多交流交流。”她说完低头继续跟那个男老师对着座次表指指点点,大概在研究怎么把两个班的人打散。
我往多媒体教室后排看了一眼。后排靠窗的位置已经坐了人,是三五个扎堆的男生。其中一个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后脑勺,旁边的空位放着一个书包。他趴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跟旁边聊天的男生不在同一个频道上。
林蔓跟在我后面,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然后回头看我,表情意味深长。她没有说话,但她那个眼神已经把什么话都说了:“过去啊。”我摇头。她翻了个白眼,推了我一把。不是轻轻推的那种,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的那种。然后她转身,自己找了个前排靠过道的位置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掏出一包辣条放在桌板底下,给了我一个“自生自灭”的眼神。
我走到后排,手指攥着书包带,指节都快把带子拧成麻花了。后排的那些空座位很多,但我直奔了那个方向,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坐了下来。不是故意的——好吧,是故意的。但我能怎么办呢?梁老师说“跟四班的同学多交流”,我只是在执行老师的安排。我旁边的座位还空着,桌上放着一个书包。书包是深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褪了色的挂件。我盯了那个挂件几秒钟才认出来——是一只蓝色的鲸鱼,布做的,尾巴翘着,线脚歪歪扭扭,像是手工缝上去的。
那是沈晏宁的书包。他本人正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像是没睡醒的样子。
我不敢坐他旁边。我不敢看他。我不敢做任何可能暴露自己心思的事。我把书包放在隔了他一个位置的座位上,在他和我之间留了一个空座。然后坐下来,把语文练习册和笔袋码在桌上,排得整整齐齐,开始假装预习。
身边忽然多了个人。
不是沈晏宁,是另一个男生。他把书包往我旁边那个空座位上一甩,然后大大咧咧地往椅背上一靠,翘起椅子前腿晃了两下。多媒体教室的椅子本来就带轮子,他这一晃,整个人差点滑出去。他被正好经过走廊的教导主任瞪了一眼,赶紧把椅子腿放下来,等主任走过去了,又翘回去。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校服外套敞着,头发有点自然卷,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一种自来熟的笑意。
“你是三班的吧。”他先开了口,语气像是在跟认识很久的人说话,一边说一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袋,拉链上挂着一个篮球形状的挂件。
“嗯。”
“温叙对吧?”
“你怎么知道?”
“公示栏上见过,”他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但很白的牙齿,“模范学生嘛,贴了那么久。”他说“模范学生”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松,没有恶意,也不像嘲讽,就是那种随口一提的语气。
“你呢?”我问。
“陈屿。四班的。”他往旁边偏了一下头,下巴朝趴着的沈晏宁扬了扬,“他同桌。”
趴着的沈晏宁动了一下,像是被陈屿的声音吵醒了,但没抬头,只是翻了个面,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继续睡。我从余光里看到他侧脸的轮廓——眼镜腿压歪了一点,脸颊上有一道袖子压出来的红印。他的睫毛很长,闭合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很平稳,显然不是浅睡。
陈屿已经习惯了在沈晏宁睡觉的时候替他社交。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开始跟我聊天,语气随意得像是我们已经同桌了一整个学期。但他每句话对我来说都像是情报局的机密文件——他随口说的话,我恨不得拿笔记下来。
“你们三班跟我们班老师都一样吧?梁老师教你们班语文是不是也老拖堂?”
“拖。”
“我就知道。她在我们班也拖,讲古文讲上头了根本停不下来。”
“上次讲《出师表》,拖了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我们班拖了二十分钟,”他做了个难以置信的表情,“她讲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的时候忽然开始讲三国历史,沈晏宁在下面小声接了一句‘曹操是东汉人’,被她听见了,又讲了好几分钟曹操的文学成就。”
趴着的沈晏宁又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他的肩膀微微晃了晃,然后继续睡。陈屿瞥了他一眼,完全不在意,继续说。
“他平时不这样的。昨晚上熬夜看小说,看到大概一点多,今天困得跟什么似的。”他压低了一点声音,但并不觉得替同桌解释有什么不妥,“别看他平时安安静静的,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该认真的时候比谁都认真,熬夜干闲事的时候也没在含糊的。看小说的时候特别专注,叫他都听不见。”
“看什么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