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世界》，”陈屿说，“路遥写的。看了好几遍了，还在看。我问他你都能背了吧，他说不行，每次看感觉都不一样。他说有些书就是可以看很多遍，每遍都能看到不同的东西。”

他看《平凡的世界》可以看很多遍，每遍都能看到不同的东西。我把这个细节在心里默记了两遍，然后意识到陈屿还在继续说话——他就是一个话匣子，打开了就关不上的那种。

“你平时跟我们班的人熟吗？”他问。

“不太熟。”

“许念你应该认识吧，她也是你们三班的。”

我转头往三班区域看了一眼。许念坐在靠门的那一排，面前摊着一本练习册，正低着头往上面写东西。她的头发用深蓝色的橡皮圈扎成低马尾，刘海有点长，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写字的姿势很端正，握笔的手指细长，笔尖在纸面上移动的速度不快不慢。我跟她做了这么久同班同学，又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人，但她看起来永远安安静静，不显山不露水。她在学校不太跟我说话，我也不会主动找她——这是我们在学校里心照不宣的默契。

“认识。”我说。

“许念人挺好，就是话少，”陈屿说，“跟我们班江晚刚好相反。”他又往另一个方向指了指，手指的方向是四班那片区域。第二排坐着一个女生，正侧着头跟旁边的同学说话，手里转着一支自动铅笔。动作很熟练，铅笔在她手指间翻来翻去，一下都没掉。她笑起来有两个小梨涡，说话的时候习惯歪一下头，看起来很活泼。大概是他指着的那只手动作太明显了，她感受到了什么，往我们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去，继续转她那支自动铅笔。

“江晚，坐沈晏宁前排，”陈屿压低了声音，但这个“压低”对他来说只是比正常音量小了一点，周围几个人肯定还是能听到，“上课老找沈晏宁借笔记。其实我觉得她自己的笔记记得挺好的，她就是找个借口跟人说话。”

说到这儿他笑了一下，那种男生之间八卦别人的笑——不刻薄，就是单纯觉得有意思。然后他话题一转，又跳到另一个人身上。

“我们班还有个女生叫宋予薇，你估计不认识，坐在沈晏宁斜后方。成绩也挺好的，话不多，但人缘好。每次考试放榜她都是年级前二十。跟许念关系还行，两个人有时候一起去食堂。”

我“嗯”了一声。这是个新名字——宋予薇。四班的，成绩也好，跟许念认识。我把这个名字存进脑子里，暂时没有多想。陈屿继续说着他们班上的事——物理老师上次测验出的题特别偏，全班平均分才七十多，只有沈晏宁考了九十七；英语老师陈老师上课的时候喜欢用粉笔头敲黑板，有次太用力直接把粉笔头崩飞了掉进前排女生的文具盒里。他一边说一边手上也没闲着，拿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很丑的篮球，旁边还画了个人，大概是他自己，投篮的姿势画得跟广播体操似的。他说完英语老师的事，忽然话锋一转。

“对了，我们班最近在排英语短剧，莎士比亚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简化版。江晚演的朱丽叶——好吧，不是演的，是她自己举手申请的。英语老师本来想让沈晏宁演罗密欧，他死活不愿意，说他英语口语不好，我说你英语考试次次年级前三你跟我说口语不好。最后他演了个路人甲，台词就两句，排练的时候他站在台上跟个木头似的。”

我想象了一下沈晏宁演路人甲的样子——穿着校服站在台上，台词只有两句，念完就退到一边，表情大概跟他在走廊上擦肩而过时一样。这个画面太好笑了，我忍不住嘴角往上翘了一下。陈屿捕捉到了这个笑，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趴着的沈晏宁。

“他这个人吧，其实挺好相处的，就是慢热。不怎么跟不认识的人说话，但熟了之后话特别多。你是没见过他跟我吵架的样子，上次为了二次函数那道题吵了整整一个课间，最后被物理老师叫去办公室当面对质——老师说我俩都不对，抄了三遍公式才放我们回来。”啪嗒一下，他转的笔又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在桌板边缘。他把笔捡起来，终于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他又开腔了。

“你们模范学生是不是每天都学习到特别晚？我看你成绩一直很稳。”

“还行吧。”

“那你跟沈晏宁应该聊得来。他也是一回家就做题，周末还跑去图书馆。我叫他打游戏他说不去。”

“他周末去哪个图书馆？”

“就北街口那个，方城图书馆。离你家远不远？”

“不远。”

“那你可以去啊，一楼的数学教辅还挺全的，就是答案被撕得七七八八了。你要找教辅得去二楼。”

“我回头去看看。”

我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心里默记了一下——方城图书馆，北街口，二楼教辅全。沈晏宁周末会去那里。那个图书馆我去过一次，不大，两层楼，一楼借阅，二楼自习。二楼靠窗的位置采光很好，方城的阳光会从一整排玻璃窗里灌进来，照在胡桃色的旧书桌上，空气里有纸张和木头的味道。他是不是也坐在那个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偶尔停下来翻一下参考书。

陈屿又转了一圈笔，掉了，滚到我这边来，停在堆得整整齐齐的笔记本旁边。我捡起来还给他。他道了声谢，终于安静了。不是不想说了，是多媒体的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老师走进来，手里拿着签到本，扫了一圈，清了清嗓子说开始点名。那个自我介绍环节很简短，每个人站起来说名字班级，坐下去。轮到沈晏宁的时候，他抬起头，摘下一侧耳机，站起来，说“沈晏宁，四班”，然后坐回去，又把耳机戴上了。整个动作干净利落，不苟言笑。但他的声音很好听，带一点北方口音，尾音收得干净。明明只是说了四个字，我却在心里默默念了好几遍——沈晏宁，四班。这四个字我已经知道很久了，但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就像那天在梧桐树下他叫了我的名字一样，从别人嘴里听到的“温叙”和他嘴里说出来的，永远有一道细微的温差。后来就是自由讨论时间，我和陈屿按照签到的分组，互相交换了语文练习册。他的字写得不太好，但解题思路是对的，就是过程简化了很多，把一个推导步骤直接从第一步跳到了第四步，中间的三步都省略了。我指给他看，他说反正答案对就行，我说你以后考试步骤分肯定要扣，他说下次一定写完整——说过很多遍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沈晏宁醒了过来。

他坐直了身子，揉了揉脖子，把眼镜摘下来用校服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他先跟陈屿说了一句“你怎么又在跟人炫耀你那套跳过步骤的解题法”，语气很平，但带着一种同桌之间才有的默契的调侃。然后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隔着陈屿。他看起来还没完全清醒，眼神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蒙。但他还是对我点了一下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转回去整理自己的书包。

他知道我是谁。上次在梧桐树下他就知道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打了个招呼，然后翻开了自己的笔记本，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开始写当天的随堂练习。我也低下头，假装在看陈屿的练习册。但我的眼睛余光在追他的手指——他的手指修长，握笔的时候骨节分明，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快，偶尔停下来，用左手食指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

之后的那段时间里，陈屿又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四班的事，沈晏宁偶尔插几句，大多是在纠正陈屿的添油加醋。窗外的梧桐树被秋风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从玻璃窗外飘过去。多媒体教室里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邻座压低了嗓子的窃窃私语混在一起，空气里有粉笔灰和辣条混在一起的古怪味道。

不管怎么说，我的拼图又多了一块。陈屿这个人的出现，像在紧闭的窗帘上掀开了一条缝，让我窥见沈晏宁生活的另一面——他在学校里有自己的好朋友，有自己的小习惯和小圈子，不是独来独往的，只是对没那么熟的人话少。他可以和好朋友斗嘴、讨论题目、分享一瓶水，也会在别人帮他解释赖床原因的时候无可奈何但又不反驳。这些小事堆在一起，让他的轮廓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不再是那个模糊的、光晕下的侧影，而是一个真实的、有温度的人。

活动结束的时候我看到沈晏宁和陈屿一起走出多媒体教室。他在教室门口摘掉耳机，随手递给陈屿，陈屿接过去挂在脖子上。这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做过无数次。我远远看着，把一句话咽进了嗓子里，咽不下去，又发酵成笔记本里歪歪扭扭的那些字形。我一直都只是在看，一直在退后，一直在等一个永远不会自己走来的时机。而陈屿这样的人，不需要时机——他们在沈晏宁身边出现，是因为他们本来就属于那个世界。

活动结束后我留下来帮老师打扫教室。我是每科课代表，留下来帮忙这种事从来不会找别人，我已经习惯了。扫地扫到后排的时候，往沈晏宁刚才坐过的位置看了一眼。他的椅子推回去了，但桌板忘了收起来，上面放着一张撕下来的草稿纸，一角压在他的笔袋下面，忘了带走。我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不是日记本，只是草稿纸——随手写的一个二次函数题，字迹工整。和他那篇作文一样，步骤清楚，逻辑严密。下面还有一行很小的字——“用两种方法求顶点坐标。”

我把纸捏了一下，想放进口袋里，但最终没有。我把草稿纸压回他的桌板下面，轻轻推上桌板。咔嗒，桌板合上了。那是他考九十七分的物理试卷，是他和同桌争吵不休的二次函数顶点坐标，是夹在他那本淡蓝色书脊里的一个普通下午。那不是写给我的。我直起身，提着扫帚往工具间走去。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桌子，心想：下次我来图书馆，会不会正好碰上你呢。这周四。方城图书馆，北街口。说完觉得自己真是没救了。

回到许念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推开门闻到一股鸡汤的味道。许阿姨炖了鸡，楼下都能闻到香味。我换了鞋走进客厅，桌上摆着三副碗筷，许念和她妹妹已经开始吃了。许阿姨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许念面前，看见我进来，说了句“回来了啊，把书包放好，洗完手把碗筷拿一下”。她的语气跟往常一样不冷不热，但确实是让我上桌吃了。那碗鸡汤最后还是摆在许念和许念妹妹那边，我只舀了一小碗汤，泡着米饭慢慢吃。许念看了我一眼，把她碟子里一块鸡肉夹到我碗里。动作很轻，什么也没说。我低头说了声谢谢。许念把筷子收了回去，继续低头喝汤。鸡肉是嫩的，汤是热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房间里，把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道——“他周末去北街口的图书馆。他的同桌说他很容易相处，只是慢热。他看《平凡的世界》每遍都有不同的感受。”写完之后我放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下周开始，我也去那里。”外面起风了，窗户关不严实，有风钻进来，翻起了窗帘一角。我把窗帘压回去，用泡着热水的搪瓷杯压着，然后关灯，躺下，盯着墙上那块地图状的水渍发呆。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月光透过薄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淡淡的影子。我想象他坐在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阳光从玻璃窗里灌进来，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拿起笔，落下第一行算式。那副画面安静又笃定。我喜欢的人是这样的一个人。

（第4章完，约53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