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天中午，我和许念一起去校门口那家文具店买修正带。许念跟我聊期中考的事，说这学期的文言文篇目太多，《岳阳楼记》开篇那句“庆历四年春”她就背了不下十遍。正说着，赵婉婷忽然从旁边冒出来，手里拿着一支新买的自动铅笔，包装还没拆。

“欸，温叙，你期中考复习得怎么样了？”

“还行。”

“我这次语文肯定考不过你啦，你作文那么好。”她话锋一转，眼睛亮了，“对了，沈晏宁的作文也很好对吧？上次梁老师在四班念范文，江晚说念的就是他的。温叙你知不知道他平时都看什么书？”

“不知道。”

“你不是老往办公室跑，梁老师没跟你说过？”赵婉婷歪了一下头，用一种天真无邪的语气补了后半句，“我就是好奇，问问我下次在江晚那儿看到还能接上话。我觉得他挺有想法的，作文写得好的人我都挺佩服——像你们两个，都一样。”她在我和沈晏宁之间画了一个隐形的等号，然后把自己塞到了等号中间。

“我真不知道。”我把修正带放进笔袋里，转身对许念说我们走吧。许念点头，侧身从赵婉婷旁边绕了过去。走出文具店，许念手里拿着一支新买的蓝色圆珠笔，她拆开笔帽，在购物小票上划了一道试试出水。她一边划线一边说了句，“她每次有目的的时候都特别热络。”我知道她说的是谁。我没有接话，但我心里清楚得很。许念平时话少，不议论人，能让她说出这种话，说明赵婉婷做得太明显了。

几天后，四班和五班约了一场友谊篮球赛，在周四下午的体锻课。沈晏宁也上场了，他不算打得最好的——陈屿才是四班的主力，运球快，投篮准，但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运动T恤，衬得整个人特别干净。他跑起来的时候头发被风吹起来，额头露出来，和他平时戴眼镜的样子不太一样。

我和林蔓站在球场边。我手里拿着一瓶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赵婉婷也站在场边，手里同样拿着一瓶矿泉水。她手里那瓶矿泉水瓶身的包装纸被撕了一半，是她自己动手撕的。她跟我一样，拿水的时候没人问她要哪种。我们都在场边等着，都不确定自己手里的水最后要递给谁。

陈屿进了个三分，场边一群女生欢呼，赵婉婷也跟着鼓掌，拍得比谁都响。但她大概不知道谁是陈屿，因为当江晚告诉她那是沈晏宁同桌的时候，她鼓得更起劲了。沈晏宁从她面前跑过去追球，带起一阵风，赵婉婷的头发被吹起来一绺，她抬手撩了一下，侧着头跟江晚笑了一声，然后用刚好能飘到场内的音量喊了一句“四班的加油”。

比赛结束，赵婉婷拿着水迎上去。她找的是江晚，但站住的位置在沈晏宁旁边。江晚接过水喝了一口，她没走，站在旁边跟江晚说话，手里的水晃了两下，瓶盖没有拧开。沈晏宁用毛巾擦汗，跟陈屿说了句话，然后往休息区走。赵婉婷那一大段寒暄他大概一个字都没注意到。

我把自己的那瓶水拧开，自己喝了。水是温的，放在兜里捂久了，一点凉气都没有。林蔓伸手拿过去也喝了一口，说我给你换个冰的，我说不用。

那天下午放学，我从办公室抱完数学作业往回走，正好看到赵婉婷和江晚在楼梯口说话。她们俩的声音不大，但走廊空旷，每个字都清楚地传过来。

“你同桌最近有提过我吗？”赵婉婷把玩着自己校服的拉链头，声音里带着一点试探的笑意。

“你这个有夫之妇，”江晚推了她一把，语气半开玩笑，“你之前不还说那个学长挺帅的吗？”

“那个早翻篇了。”赵婉婷撇了下嘴，然后笑了一下，眼睛亮晶晶的，语气又变成了那种什么都好说的调调，“我就是觉得沈晏宁挺有意思的——你看温叙那么喜欢他，肯定有过人之处呗。”

我停住了脚步，站在办公室门口，怀里的数学作业本差点滑出去。江晚没接话，只是推了她一把，两个人笑着走了。她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笑声还在空气里飘了几秒，然后被上课铃压了下去。

林蔓说得对。赵婉婷不是喜欢沈晏宁，她是在跟我比赛。她知道我喜欢他，所以她也去撩拨一下。她不需要赢——或者说，只要我没赢，她就算赢了。这种竞争甚至不需要对手同意，她一个人就能完成从起跑到撞线的全过程。

那天晚上回到许念家，我吃完饭洗完碗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发呆。许念大概察觉到了什么，她敲了门进来，把手里的数学练习册摊在我桌上，让我帮她说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一个典型的“水池注水”问题，已知进水管和出水管的流量，问什么时候水池能满。这种题也是她最头疼的类型之一，因为步骤多，参数一多就容易乱。

我拿过草稿纸，一步一步列给她看：设注水时间为变量，列出进水总量和出水总量的式子，相减等于池容，然后解方程。她看了一遍，说懂了，然后在我桌上趴了一会儿。

“最近赵婉婷老往四班跑，”她顿了顿，“我也注意到了。”

“我知道。”

“你不用理她。她那种人，越是有人在意她越起劲。”

“我没有在意。”

许念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刘海遮住了左眼，右眼的眼神很安静。“你在意不在意，你自己知道。”然后她从我桌上拿起那本练习册，起身出去了。

我坐在书桌前，把今天所有的数学作业都写完了。写完之后翻开那个笔记本，翻到今天的那一页。我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划掉的地方有一道很重的墨痕，笔尖把纸都戳破了。然后我写下了一行新的——“她拿了一样的水，但不是我让她拿的。”

合上笔记本，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块水渍地图。冬天干燥，墙面反而不渗水了。天气预报说明天会降温，学校可能要换冬季校服，我把夏季校服最后穿了一次，洗好晾干，叠进了衣柜。数学作业还差最后一道大题，我先把解题步骤写在草稿纸上，翻到下一页，准备抄到练习册上。但草稿纸的下一页还有位置，我又随手写了一句话——“算了，写作业。”这句话没头没尾，和“水池注水”的变量算式挨在一起，我不知道它算不算日记，也不知道它是写给谁的。

走廊里许念她妹妹又在唱歌，唱的是音乐课上刚学的《樱花》，调子跑得找不到北。许念在客厅说了句什么，然后门被敲了两下。许念进来，手里端着一杯热水，杯口冒着白气，搪瓷杯还是上次那只。她把杯子放在我桌上，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盯着那杯水，忽然想起自己很久之前写在笔记本里的一句话——“五厘米，他在我照片右边隔了五厘米。”那是公示栏上我们之间的距离。现在赵婉婷也站在了球场边上，站在江晚旁边，江晚坐在他前排。她没有隔五厘米，她就在他前面，隔了一本摊开的英语笔记，隔着一面小圆镜映出来的走廊光线。可我还是在最外层，和所有看客站在一起。五厘米，还是五厘米。

（第5章完，约52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