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座位并排的那场考试
期末考试前一周,方城中学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走廊上闲聊的人少了,课间趴在桌上补觉的人多了。梁老师在黑板右上角用红粉笔写上了倒计时的天数,每天擦掉一个数字,像在拆除一枚定时炸弹的倒计时。各科老师跟商量好了似的,轮番发卷子,一节课发一套,发到最后连林蔓这种从来不抱怨的人都开始在桌子底下偷偷骂人。她说她昨晚做梦都在解一元二次方程,解到一半被一根抛物线追着跑,跑着跑着就醒了,发现自己的脸压着数学练习册,压出了一道对称轴的印子。
我倒是没有做梦被抛物线追。我的压力以另一种方式呈现——我开始在睡觉的时候磨牙。我自己不知道,是许念发现的。她说有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路过我门口时听见里面传来“咯吱咯吱”的声音,像老鼠在啃木头。第二天早上她问我是不是压力大,我说还好,她说你磨牙磨得挺厉害的,我说可能是在梦里跟人吵架。我没说是跟谁。
期末考试前一天,按照惯例要提前布置考场。所有班级的桌椅要按考试编号重新排列,多余的桌椅搬到走廊上堆着,教室前后左右各空出一排距离防止作弊。黑板上的板报被擦掉,换成“诚信考试、沉着冷静”八个大字。负责布置考场的是各班班主任,但具体干活的是各班课代表。我这个“课代表集合体”自然跑不掉,上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就被梁老师叫去帮忙贴考号。
三班的考场安排在本班教室,四班的考场也在自己班,两个班的考号是按年级排名混编的——也就是说,同一个考场里有三班的人也有四班的人,座位顺序完全按成绩来,年级第一坐第一排第一个位置,第二名坐第二个,依此类推。梁老师把考号表递给我的时候顺便说了一句:“这次考场座位是按上次月考年级排名排的,你看看自己坐哪。”
我接过考号表,从头到尾扫了一遍。梁老师站在旁边等我找自己的名字,我假装在认真地核对每个号码,但眼睛其实只盯着一个名字。我其实根本不需要看自己的名字,因为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年级位次大概在什么范围。但我在找沈晏宁。他是年级第七,上个月月考的成绩榜上周公布的,我路过公告栏的时候假装没看,实际上把那上面前十名的位置背得比自己的生日还熟。我自己的名字应该在年级第十左右——排名有波动,最近一次月考我考了年级第十一。十一和七,差几个号。
我找到年级第六,然后是第七——沈晏宁,考号0117。然后我往下移一行:年级第十一,温叙,考号0121。我愣了大概两秒。第十一的考号和第七的考号在同一个考场里,一排九个人,第七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第十一在第七的右后方,中间隔了两个号。他不是坐在我正前方,但也差不了太多。我们之间隔了三个号和一条考场里的对角线,但比起平时隔一堵墙和一条走廊的距离,这已经是我和他最近的一次。
“找到了吗?”梁老师推了推眼镜。
“找到了。”我把考号表还给她,语气很平淡,嘴角甚至往下压了一下。但她转身之后我不得不把指甲掐进掌心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当场笑出来。和他一个考场。第一排。他就在我斜前方,隔了两个号的桌子和一条对角线。期末考试那三天,我可以坐在他后面——好吧,是斜后方——看他写了整整三天的卷子。
我把这个信息消化了一整个中午。去食堂打饭的时候在心里默念考号0121和0117,端着盘子的时候差点撞上前面的人,被林蔓拽了一把才避免把饭菜泼在别人后背上。下午上课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正常地听讲,正常地举手回答问题,正常地在课间趴在桌上补觉——但我在草稿纸上写满了那两个考号。0121和0117。我的和他的。我写完之后自己都觉得好笑,用笔把它涂成一团黑色的墨迹,然后把草稿纸反过来用背面继续做物理题。但墨迹透到背面,在物理公式底下印出一个黑乎乎的轮廓,像个只有我自己知道是什么含义的暗号。
那天下午布置考场。三班的教室要容纳三十个考生,桌椅按七八七排列成三组,左右靠墙各留一条过道。我负责在桌角贴考号,用透明胶带把打印出来的号码条粘在桌面的左上角。这东西不能贴歪,贴歪了监考老师查号不方便,考生自己也可能坐错位置。我拿着胶带和考号条,一组一组地贴。贴到第二组的时候,我看到了那张桌子。考号0121——我的号码。我伸手在桌角摸了摸,木桌面被无数届学生刻得伤痕累累,上面有几道明显的圆珠笔划痕和修正液涂改的白色痕迹。但这张桌子很稳当。我用力按了按桌面,四个腿都不晃。方城中学的考试桌有一大部分是烂的,桌腿不平的只能垫纸,桌面有坑的写字会戳破卷子。但007号桌很稳,平整,四腿完好,桌面干净。我暗自庆幸,至少在这三天里,他不用像我们平时上课那样,随时要把桌子稳住才能落笔。
考场布置完之后放学。我走出教室门的时候已经快六点了,冬天的天黑得早,走廊上只剩几个还在搬桌椅的男生在骂骂咧咧地抱怨学校为什么不雇工人来干。我背着书包经过四班门口的时候脚步放慢了一下。四班的考场也布置好了,教室门锁着,窗户没关。我从窗户往里看了一眼——同样的桌角贴满了白色的考号条。我不知道他的考号对应的是哪张桌子,不知道那张桌子晃不晃,桌面上有没有坑。但我希望它也是一张好桌子。
期末考试第一天,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