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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座位并排的那场考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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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考老师是两个我不认识的人,大概是从初三调过来的,一男一女,一前一后站在考场里,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讯室。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镇流器发出的那种高频嗡嗡声。窗外的梧桐树已经完全秃了,阳光没有树叶遮挡,直直地打在窗户上,在桌面上投下长方形的光斑。

我坐在0121号座位,第二排靠窗的位置。桌面左上角贴着的考号条在阳光里泛着白光。我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指按着笔袋,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考试——考了这么多年试,我早就不怎么紧张了——是因为他坐在我斜前方。第二组第二排。从我这个角度看过去,能看到他三分之二的侧脸和整个后背。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羽绒背心,外面套着冬季校服,领口拉链拉得比平时高,大概是因为教室窗户漏风。他的笔袋是深灰色的,放在桌角,拉链开着,里面排着一排整整齐齐的水笔,黑色、蓝色、红色,按颜色排得很整齐。他在开考前最后几秒还在转笔,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夹着笔杆来回翻转,动作很熟练,大概自己都不知道在转。

开考铃响,他开始答题。他做题的速度果然很快——我早有心理准备,陈屿说过他理科卷子永远第一个翻页,但我没想到文科他也这么快。语文卷子发下来不到一个小时,他已经翻到了后面的阅读理解大题。他答题的姿势也很有辨识度:身体微微前倾,左手臂弯压在卷子上,右手握笔的位置握得比较靠后,手肘不怎么动,靠手腕发力写字。偶尔他会停下来,左手推一下鼻梁上的眼镜,然后继续写。翻页的时候他用指尖捏住试卷一角,动作轻而果断,没有多余的抖动,每一下都很干脆。

我正看得出神,旁边桌的一个女生翻卷子的声音很大,哗啦一声,监考老师瞪了她一眼。我这才回过神,赶紧低头开始写作文。我的作文题目是《冬天》,我写了他——当然没有指名道姓,只用了一个“他”字。写他站在雪地里等公交车的样子,写他的围巾领口中露出一点下巴,写冬天因为有了某个人而变得不那么冷。写到最后一段我自己先红了脸,赶紧把卷子翻过来压住。

收卷铃响的时候我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句号。我放下笔,抬头往右前方看了一眼。他正在整理笔袋,把答题卡摞在语文卷子上,一起压在桌面的左上角,然后起身从讲台一侧走去交卷。他站起来的时候羽绒背心的下摆皱了一点,他拽了一下,没拽平。监考老师接过答题卡,点点头,他转身走出了教室。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回头。

我把答题卡交给监考老师,老师草草扫了一眼就收进档案袋里。我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的桌子。桌面上还有一张透明胶带留下的痕迹,在阳光里反着一点白光。考场里的桌椅很快会被归位,这些考号条也会被撕掉,但0121和0117之间的那条对角线,我已经牢牢记住了。

下午考数学。数学是沈晏宁的强项,他的逻辑思维本来就比一般人强,答题速度飞快。上午语文他还用了一个多小时,下午数学更夸张——第一卷选择题做完的速度比所有考生快了将近二十分钟,做到最后两道压轴题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用左手托着下巴在草稿纸上画辅助线。我已经做完了基础题,正好做到一道立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不太拿得准,抬头思考的时候正好看到他也被压轴题卡住了。我俩都被数学卡住了,在不同的位置,为不同的题。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们之间好像没有那么远——至少在面对压轴题的时候,全考场的人都是平等的痛苦。他终于想出了辅助线,眉头舒展了一下,拿起笔开始写步骤,速度恢复了正常。我也低下头继续做我的几何证明,在草稿纸上画了第五遍立方体。考完之后林蔓在考室外等我,走廊上人挤人,退场的人流互相推搡着。她问我考得怎么样,我说还行,你呢。她说她把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画反了,大概要扣好几分,然后骂了半分钟命题老师的心理状态。我笑着听她骂,但眼睛却在人群里找他。

找到了。他在走廊那头,和陈屿走在一起,路过我们考场门口。他手里拿着草稿纸,正跟陈屿核对刚才那道题的答案。两个人说话的声音被走廊的嘈杂吞掉了大半,我只听到几个字——“那道题辅助线不需要太多”——然后他们的身影就被往外走的人潮淹没了。我带着我的草稿纸,连同那道共用辅助线的几何题,一个人退出了考场。

期末考试的分数和排名要等下学期开学才公布,高一届的年级榜还会再做一次调整,加进这次的成绩重新排一遍。但我不介意那些数字,因为我心里已经有了一个比排名更重要的信息:他做题的时候会先把卷子从头到尾扫一遍,他答了大半节课之后会停下来喝一口自己带的白开水,他喝水的时候不用保温杯,永远是一只带刻度的透明塑料水瓶。他推眼镜的时候习惯用左手食指,指节侧边蹭一下鼻梁。他翻页的时候用指尖捏住纸角,手腕往上一抬,干脆利落,从不拖泥带水。

这些小事被我一一捡起来,在脑子里分门别类地存好,和他那本淡蓝色书脊的《平凡的世界》、公示栏上隔了五厘米的照片、梧桐树下回头叫我名字的那一声叠在一起,属于他的那一格抽屉越来越满。寒假快来了,街道上已经有人开始贴春联,红纸金字,偶尔能听到近处有稀疏的鞭炮声。就要看不见他了——至少有一整个寒假看不到。但这三天的考试让我觉得自己离他近了一步,是实实在在的那种近,不是公示栏上隔空对称,不是下课时擦肩而过,是坐在同一个考场里,在同一个时间段里解着不同但同样让人头疼的数学题。

放假前的最后一天,梁老师在班会上讲寒假注意事项,不要去网吧,按时完成寒假作业,注意人身安全。林蔓在下面小声接了一长串“好好好”。我坐在位置上,手里转着笔,看向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风吹得扬起一层灰。寒假要来了,这意味着我将有整整一个月见不到沈晏宁。但也意味着我可以有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把他所有在我眼前的细节都拿出来慢慢琢磨一遍,像反刍的牛,把存在胃里的东西翻出来再咀嚼一遍又一遍。从他坐在第一排的背影,到他翻页时微微翘起的指尖,全部回味一遍。这样想的话,这一个月应该也不会太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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