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他笑起来很好看

寒假结束的那天，方城下了一场不大不小的雪。

我背着书包站在许念家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一个寒假没走这条路，路面上的裂缝都被冻住了，踩上去嘎吱嘎吱响。许念从门里探出头来，递给我一条围巾，说是我妈走之前留下的，让我戴上。我接过来围在脖子上，羊毛扎得下巴有点痒，但确实暖和。她把自己那条粉色的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然后我们一起往学校走。路上的人不多，雪地被踩出了一条黑灰色的泥泞小道，两旁的店铺陆续开了门，早餐摊的蒸笼冒着白气，老板娘裹着军大衣，手缩在袖子里，看见我们走过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豆浆包子刚出锅”。

开学第一周照例是收心考试，考上学期的内容，美其名曰“帮大家找回学习状态”。卷子不难，但题量大，考完之后全班哀鸿遍野。林蔓说她在考场上写到最后一题的时候手已经开始抽筋了，不是写抽筋的，是冻抽筋的——教室里的暖气片不知道是被冻坏了还是学校根本没开，坐了一上午脚趾头都是木的。成绩还没出来，但办公室里的消息已经传开了：这次年级排名变动不大，前三还是那几个老面孔，沈晏宁稳在年级第七，我卡在年级第十。林蔓从梁老师办公室门口偷听到这个消息，回来跟我咬耳朵的时候表情比我还高兴，说你们俩就差三名，四舍五入就是并列。我说你的数学是体育老师教的吧，四舍五入能把三名舍成零？她说你不懂，这是浪漫主义数学。

收心考试之后，方城中学正式进入初二下学期的节奏。课表重新排了，体育课从周四下午换到了周三上午，三班和四班还是排在同一个时间段。这个变动对我来说意义重大——周三成了我一周里最期待的日子。因为那节体育课，我能有四十分钟的时间，光明正大地看到他。

这一天的体育课在上午第三节。出了元宵节之后天气回暖了一些，操场边上的梧桐树开始冒新芽，嫩绿的芽尖从光秃秃的枝丫上钻出来，远远看去像是树枝上撒了一层绿色的糖霜。体育老师姓杨，这学期似乎心情不错，没有一上来就让我们跑八百米，而是安排了分组接力赛。男生组和女生组各出四队，每队四个人，绕着煤渣跑道跑一圈交棒。三班和四班被混编在一起，按学号尾数分组，单数一队双数一队。

我的学号尾数是7，被分在第一队。旁边几个四班的女生正在互相推让谁跑第一棒谁跑最后一棒，吵吵嚷嚷的，杨老师吹了好几声哨子才压下去。我站在起跑线旁边等分组安排，手里握着矿泉水瓶，手指无意识地拧着瓶盖。然后我听到了杨老师喊他的名字。

“沈晏宁，第一队。”

他也在第一队。我转头看了一眼，他正站在跑道内侧，脱了校服外套扔在草坪上，只穿着一件灰色长袖T恤和校裤。他把袖口往上推了推，露出小臂，然后原地跳了两下热身。他的眼镜摘了，大概怕跑的时候甩掉，放在校服外套上面，用水瓶压着。他跑步前的准备动作永远很简短——跳两下，转转脚踝，然后俯身把鞋带重新系紧。做完这些之后他在起跑位置站好，两手自然垂在身侧，表情很平静，不像旁边几个摩拳擦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的男生那么亢奋。阳光打在他的侧脸上，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显得格外干净，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阴影。我从他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第一棒是四班的一个瘦高男生，起跑就冲得很猛，前五十米甩开其他人一大截。但耐力明显不行，跑到弯道的时候开始掉速，交接棒的时候已经喘得说不上话。第二棒是陈屿，他接过棒就跑，跑起来像个上了发条的小坦克，步子不大但频率极高，硬是把落后的距离追回来一大半。交棒的时候他整个人差点撞在接棒的同学身上，被杨老师在旁边吼了一嗓子“刹车！”。第三棒是沈晏宁。

他接棒的时候微微侧身，标准的三指接棒手势，接力棒落入掌心的一瞬间就握紧了。然后他迈开步子，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摆动的幅度不大但节奏感极强。他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走路判若两人——走路时是不紧不慢的，像是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情都催不了他；跑步时却有一种沉稳的力量感，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煤渣跑道在他脚下扬起一小团灰尘。他的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整张脸在奔跑的时候是放松的——眉头不皱，呼吸有节奏，嘴角甚至微微翘着，好像在享受速度本身。他超过前面一个人的时候从外道绕了一个小弧线，干净利落，对方加速想跟，但没跟上。交棒的时候他没有像陈屿那样刹不住车，稳稳当当地把接力棒递到了下一棒的手里，然后退到跑道边上，撑着膝盖喘气。

我站在跑道边上，手里握着一瓶水。我本来是想递给林蔓的，但林蔓跑完就在跑道边上蹲着不起来。我低头看她，她仰头看我，大口喘着气，汗水把额前的刘海粘成了一条一条的。然后她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方向。不是看她，是看他。

“温叙，”她喘着气，“你水都要被你捏爆了。”

我低头一看，矿泉水瓶身被我捏得凹进去一块。我说，哦。林蔓用一种“你真是没救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自己从地上爬起来，从我包里掏走了另一瓶水。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转头看了一眼正在跑道上弯腰撑膝盖的沈晏宁，又转头看我。她的嘴唇抿了一下，那个忍笑的弧度简直是在用五官写一首“早就告诉过你”的打油诗。

“他又不是第一次跑步，”她说，“你怎么每次都跟第一次看到似的。”

“我没有。”

“你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林蔓！”

她笑着躲开我拍过去的手，往旁边跑了两步，然后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我没追她，因为我的余光还挂在跑道那边。沈晏宁直起身来，接过陈屿扔过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往操场边上走。他弯腰从草坪上捡起校服外套和眼镜，先用校服把眼镜片擦了擦，又重新戴上。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原地，眯着眼往跑道这边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谁，大概是看下一组接力的男生什么时候跑完。但他看的方向刚好是我站的位置。

林蔓在旁边拿水瓶碰了碰我的胳膊，“他在看你。”

“他是在等接力成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