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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他笑起来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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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你。”

“他在看跑道。”

“温叙,”林蔓把水瓶往我怀里一塞,“你就嘴硬吧。”

接力赛结束之后是自由活动时间,杨老师吹了哨子说自由活动十五分钟,然后去器材室搬了两个篮球一个足球扔在操场上。男生们欢呼着冲向篮球场,女生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在跑道边压腿,有的结伴去小卖部,有的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聊天。我一个人走到操场边上的水泥乒乓球台旁边,坐上去,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这个位置是我的常规位置——离篮球场不算太近,但角度刚好能看到半个场子。

他不是在打篮球,而是坐在篮球场边的台阶上休息。看来刚才接力跑消耗了不少体力,他弯着腰坐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手肘撑在膝盖上,手里拿着一瓶水,瓶身的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滴。他的灰色T恤领口湿了一圈,头发还贴在前额上没干。陈屿在旁边站着,手里运着一个篮球,球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砰砰声。两个人就这样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吹起他前额半干的碎发,他用手指随便拨了一下。

然后发生了一件事。

陈屿说了句什么。隔得太远,我没听清具体内容,大概是个不太好笑的笑话,因为旁边几个男生都没笑。但沈晏宁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礼貌性的、嘴角微微一弯的笑,也不是跑完步之后那种疲惫的、敷衍的笑。是那种被戳中笑点之后完全没控制住的、毫无防备的笑。他的整张脸都舒展开来,眉骨的线条柔和了,鼻梁微微皱起来,嘴唇分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他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缝,眼角往上挑,整个人看起来和平时的安静冷淡判若两人。他笑了好一会儿,然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陈屿还在旁边说什么,他推了陈屿一把,力气不小,陈屿故意夸张地往后退了两步,笑着说“你这人怎么说动手就动手”。他们两个就这样你推我搡地闹了几下,最后沈晏宁站起来,从陈屿手里把球夺过来,一个三步上篮投进筐里。球穿过篮网的时候发出干脆利落的“唰”一声。他落地之后回头看了陈屿一眼,眉毛往上挑了一下——那个意思是,你还不服?陈屿举双手投降。

我坐在乒乓球台上,手里没有本子,没有笔,没有任何可以记录的东西。但我知道这个画面我不会忘。他很少笑成这样,大部分时候他的表情都控制在“礼貌”和“冷淡”之间,跟人打招呼的时候嘴角弯一下算是微笑,被老师夸奖的时候点一下头算是回应,听别人讲笑话的时候抿嘴算是配合。他不是不会笑,只是不对所有人笑。他的笑是按需分配的,而绝大多数人——包括我在内——都没有达到分配标准。但他在陈屿面前笑得那么放松,那么肆无忌惮,说明他不是真的高冷,他只是需要一个人让他卸下那层壳。而他卸下壳之后的样子,比壳本身好看一百倍。

那天的自由活动时间我一直在乒乓球台上坐着。林蔓买完辣条回来,塞了一根到我嘴里,然后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篮球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在我旁边坐下,把辣条袋子放在我们中间的台面上。风把梧桐树的新叶吹得哗啦啦响,操场上有足球滚过的声音,有男生喊传球的吆喝,有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尖锐鸣响。所有的背景音都像被调低了音量,只有他站在篮球框下往回跑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被放大得震耳欲聋。

他跑回三分线的时候拍了两下球,从陈屿手里接过一个长传,然后运球往篮下突。他跑起来的每一步都踩得稳当扎实,和刚才接力赛时的沉稳如出一辙。我想起接力赛他接棒时干脆的三指手势,想起他交棒后弯腰喘气时额头上的汗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想起他笑完之后重新戴眼镜的动作——手指推着镜架中间的横梁,两边镜腿同时勾上耳朵,干净利落。这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翻得飞快的连环画,从接力棒翻到篮球筐,从跑步鞋翻到乒乓球台。而我坐在乒乓球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包辣条,林蔓的胳膊正搭在我肩头,帮我挡住了旁人可能投来的诧异目光。我忽然有了一个念头。

他笑起来这么好看。他应该多笑笑的。

那天下午放学,我跟在沈晏宁身后走了很长一段路。春天天黑晚,傍晚六点多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西边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深深浅浅的橘红色。他走在前面,书包单肩背着,右手拎着那个透明塑料水瓶,瓶子里还剩半瓶水,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陈屿走在他旁边,正在手舞足蹈地说着什么,音量不小,大概在复盘下午的篮球赛,说到激动处还比了个投篮的动作。沈晏宁听着,偶尔回一句,步子不急不缓的。路过校门口那家小卖部的时候他停下来,跟陈屿一起进去,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瓶矿泉水。一块钱一瓶,冰的。他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然后盖上盖子继续往前走。走到第二棵梧桐树和第三棵梧桐树中间的时候,他又拧开喝了一口。这个习惯还在。寒假过去了,他的透明水瓶换了,他喝水时挨着梧桐树的节奏没有变过。这是个多么微小的细节,小到除了一个跟在他身后的暗恋者,没人会在意。

我隔着十来米走在后面,把这些画面一一收进眼底。走到十字路口,陈屿往右拐,他往左拐。我在路口停下了脚步。他的背影被夕阳拉得很长,灰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上了校服外套,领口还是翘着的。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抬手拨了一下路边槐树垂下来的枝条,那个动作随意而自然,像是对这条路的所有细节都了如指掌。他在那扇铁门前停下来,从书包侧袋里掏出钥匙,推开门,走进去。铁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笔记本,靠在路边的路灯杆子上写了一行字——“他今天在篮球场上笑了,是他笑得最没有防备的一次。篮球场离乒乓球台大概二十米,我手边没有尺子。”

写完我把笔记本塞回书包,往前跑了两步,又慢下来。我不能跑太快,跑太快的话心跳会乱,而它已经够乱的了。回到许念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厅里飘着一股糖醋排骨的味道。许念在餐桌上写作业,面前摊着数学练习册,手边放着一碗已经凉了的米饭。她抬头看我一眼,说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学校有事。她没多问,低下头继续写题。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你嘴角有辣条油。我抬手擦了一下,什么都没擦到,她嘴角弯了一下,低头继续写题。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许念跟我开玩笑。很小的一个玩笑,小到可能只是她随口的反应。但在她妈妈还在厨房里炒菜、电视机里放着新闻联播、她妹妹趴在茶几上画画的时候,她对我开了个玩笑,为了我嘴角上并不存在的辣条油。

那天晚上我没有立刻写作业。我坐在书桌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被路灯的光打出交错的影子。冬天过去了。再过一个多月,梧桐花就会开满整条街,那种淡紫色的、喇叭状的小花会落得满地都是,踩上去软软的。然后一整个春天,每天放学路过香樟街的时候我都有衣服被花汁染了的风险。但我不介意。因为春天是适合看一个人跑步的季节,也是适合写他名字的季节。笔记本里的碎片越攒越多,他的跑步,他的笑声,他喝水的节奏,他站在乒乓球台正前方投篮时手腕下压的角度。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排列组合无数次,我始终无法拼出他的全貌,但每一次拼凑都让我离他更近一步。

或者更远。说不准。

篮球场上的笑声还在我耳边回响。我闭上眼睛,试图把那阵笑声刻进记忆的最深处。他的眼睛眯起来,鼻梁微微皱起,牙齿很整齐,肩膀在抖。他身边是一颗滚动出界的篮球,陈屿正夸张地往后退着嚷他又动手打人。风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梧桐叶沙沙响,那天下午一切的感官都被放大了,唯独距离没有变。

二十米。乒乓球台到篮球场的距离。那是我能抵达的、离他最安全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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