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郭老师
初三开学那天,方城下了一场闷雨。
雨不大,但淅淅沥沥地下了一整天,从清晨到傍晚,几乎没有停过。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雨水泡得发黑,踩上去能挤出水来。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落了一层,黄绿色的叶片贴在水泥地上,像铺了一地湿透的纸钱。教学楼走廊里到处都是湿脚印,值日生拿着拖把来回拖了无数遍,拖完又被踩脏,后来索性不拖了,任由地板上的水渍蔓延成一片灰蒙蒙的图案。方城中学的暑假总是结束得特别干脆——没有过渡,没有缓冲,八月三十一日报到,九月一日正式上课,一天都不多放。好像学校管理层一致认为,对学生最大的仁慈就是不给他们任何时间适应痛苦。
我站在三楼的走廊上往楼下看。初一的新生正在操场上集合,穿着崭新的校服,领口白得发亮,裤腿都长了一截,挽起来的边角被雨水打湿后贴在脚踝上。他们仰着头听教导主任训话,表情又紧张又兴奋,像一群刚被扔进池塘的鸭子。我趴在栏杆上看着他们,想起两年前的自己也是站在那个位置,校服大了一号,袖子能盖住整个手背。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方城中学的楼梯间有多少级台阶,不知道二楼拐角的窗户每天下午四点会有一束光照进来,不知道公示栏上两张照片之间能隔多少厘米。
一个暑假过去,好多人都不一样了。林蔓剪短了头发,原本的马尾变成了齐耳短发,她说是她妈拉着她去的理发店,非说初三了没时间洗长头发。她对这个发型深恶痛绝,每天早上对着教室窗户的玻璃照了又照,说像个蘑菇。我说不像,像个可爱的蘑菇。她说你能不能换个形容词,我说那像个帅气的蘑菇。她一巴掌拍在我后背上,力气比上学期大了不少,大概暑假在家里帮她爸搬了不少东西。
教室也变了。我们的教室从三楼搬到了一楼,紧挨着初三年级的办公室,据说是为了方便管理——说白了就是方便班主任随时突击检查。课桌椅是上一届初三留下的,桌面上的涂鸦比我们原来的那些多得多,有写“中考加油”的,有写“某某我喜欢你”然后被划掉的,还有一道做了一半的二次函数题,写题的人大概写到一半就毕业了,留下一个永远解不出答案的方程,等着下一个坐在这张桌前的人来帮它收尾。
最大的变化不是教室,不是课桌,甚至不是林蔓的头发。是班主任。
梁老师站在讲台上,旁边是一个我们都没见过的男老师。他看起来三十出头,个子不算高,但站得很直,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是扣着的,整个人收拾得很利索。梁老师往旁边让了让,示意大家安静。
“同学们,这是咱们班新任班主任,郭老师。郭老师教物理,之前带初三毕业班,今年学校安排他来接咱们班。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一阵零零散散的掌声。有人在小声议论“怎么换班主任了”,毕竟梁老师带了两年,虽然她拖堂、虽然她每次讲古文都能从课文扯到作者的生平、哲学追求和人生理想,讲完什么正文都没来得及讲就打下课铃了,但大家还是习惯有她在讲台上那个温温柔柔的、戴金边眼镜的身影。而且她对我真的很好——初一那年我爸妈刚到隔壁城市,我寄住在许念家,方老师休产假走了之后接手三班的就是梁老师。她看了方老师留下的推荐意见,二话不说把我报上了模范学生,时常会给我一些额外的学习资料,有时是语文竞赛的模拟题,有时是她自己整理的古诗文默写重点篇目。可以说,没有梁老师,公示栏上那张丑得让我想钻地缝的照片根本不会存在。
不过梁老师没有走,她只是不再当班主任,还是教我们语文。她退到一边,让郭老师说两句。郭老师走到讲台中间,没有拍桌子,没有敲黑板,没有用教鞭指着后排说“初三了你们给我打起精神”——那些教导主任常用的开场白,他一句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从靠窗的扫到靠门的,扫完整个教室一圈之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我叫郭永昌,教物理。以后这个班我说了算。”
语气很平,不凶,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钉锤敲进木头里的,稳稳当当,不需要任何威胁和恐吓来撑场面。后排几个男生习惯性地想笑,大概是准备好了一种“给新班主任一个下马威”的惯性动作。但郭老师就这么说完之后安静地看着他们,什么多余的动作都没做,那几个男生把笑生生憋了回去。
“初三跟初一初二不一样,”他把手插在裤兜里,在讲台前面慢慢走了两步,“功课会更紧,考试会更多,我管得也会更严。但我不跟你们讲什么大道理,就讲三条。第一条,上课不许迟到。第二条,作业不许不交。第三条——不要在教室里吃辣条。”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林蔓。林蔓正把一包还没拆封的辣条往抽屉里塞,动作僵在半空中,脸上写满了“他怎么什么都知道”。郭老师没看她,但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那是他在这个班上赢得的第一个笑——全班的笑,不针对任何人,就是大家被逗乐了的那种笑。笑完之后大家忽然松弛下来,那个见到新班主任的紧张感消失了。林蔓后来跟我说,郭老师这种人是把温和藏在严肃背后的人。他不是不凶,但他凶起来会让你觉得有道理,因为他在不凶的时候给了你足够的尊重。
开学第一周,郭老师的物理课就让我对他的印象完全立住了。他讲力学,不用课本上的例题,自己拿粉笔在黑板上画图。他画力的示意图不用尺子,一笔下去直线就是直的,箭头就是尖的,比我们用尺子画的还标准。他提问的时候有个习惯——先把问题抛出来,然后站在讲台边上等,双手交叠放在讲台上,目光扫一圈,等至少十几秒。这个时间对站起来答题的人来说简直像一辈子那么长,但在这个时间里任何一个不举手的人都被他的目光掂过一遍。所有被他目光扫到的学生都会低下头发动脑子,不敢走神。林蔓说上他的课比上数学课还累,因为每一分钟精神都是紧绷着的。但我觉得这种紧绷比拖堂更让人安心。
他还有个特点,男女一视同仁。不是嘴上说的那种一视同仁,是真的。女生答对了他一样点一下头说“很好,坐下”,女生答错了他一样说“这里为什么错了?你课后再想想”。男生搬器材的时候女生也得一起搬,他有一句挂在嘴边的话:“男生女生,力气差不多,干活都得干。”有次班上有个男生帮女生搬桌子,旁边有人起哄,郭老师正好从走廊经过,停下来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他没进来,就站在后门口,声音不大,但整间教室都安静了。
“帮同学忙有什么好起哄的?男生帮女生,天经地义。以后谁在班上起哄这种东西——物理课代表多给他发两张卷子。”
物理课代表就是我。我在座位上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对我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那个起哄的男生后来再也没起过哄,至少在他的课上没有。
还有一次,他做了一件让我印象更深的事。那天晚自习前我去办公室交物理作业,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他正在跟隔壁班的班主任说话。隔壁班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嗓门挺大,站在门口都能听见她说的话——“你们班那个温叙,一个人住在亲戚家是吧?听说成绩挺好的。这种孩子要么特别自律,要么心理压力特别大。你多注意点儿,女孩子,寄人篱下的,别让她觉得没人管。”
郭老师的声音很低,我听不太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最后一句:“……她自己会处理好的。她不需要别人替她紧张。”
然后门开了。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物理作业。隔壁班班主任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走了。郭老师从我手里接过作业本,翻开最上面那本看了一眼。
“字写得不错。”
“谢谢郭老师。”
“这学期物理难度会上来,有什么不懂的来办公室问。”
“好的。”
我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温叙。”我回头。他还是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拿着红笔在批卷子,头没抬,语气跟讲物理题一样平。“你要是有自己的困难不方便跟别人说,不用勉强。但物理题一定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