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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不是我的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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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不是我的错

何骏不再踢我凳子之后,我的日子安静了一阵子。

但也只是一阵子。初三的日子就像方城夏天的暴雨,你以为天晴了,转眼又是一场劈头盖脸的闷雷。何骏事件在班里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中快得多。郭老师把他叫去办公室的当天下午,后排几个男生就开始在课间交头接耳。我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温叙去告状了,温叙让郭老师把何骏训了一顿,温叙可真够狠的。这些声音没有传到我耳朵里,但他们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何骏踢我凳子的时候,后排男生会偷笑,那种笑是看好戏的笑,觉得这个沉闷的初三终于有了一点乐子。现在何骏红着眼睛回来,他们看我的眼神就从看好戏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远——好像我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打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那种平衡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一个男生用踢凳子的方式表达好感,所有人都觉得这是“笨拙的喜欢”,是可以被原谅的、甚至可以被拿来起哄的。但如果被喜欢的那个女生不接受,还去找了老师,那她就成了破坏规则的人。那个规则从来没有被写在任何地方,但它无处不在:男生的好感,哪怕表达方式让你不舒服,你也该感恩;你不感恩也可以,但你不能反击;你反击了,你就是“玩不起”。

我不想玩这个游戏。从一开始就没想玩。

但班里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这一点。赵婉婷来找我两次,第一次是劝我去道歉,被我挡回去了。第二次她没亲自来,而是托人传话——她只是觉得闹太僵不好,大家都是同学,以后还要在一个教室里坐一个学期,你也不想气氛太尴尬。她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何骏,也没提他在看到我站起来的那一刻立刻把脚缩回去的那个心虚动作。她只说了一句“你不理他,他更可怜”。我没回这条传话。我不知道什么叫“更可怜”。可怜是他踢凳子我就要忍着的理由吗?如果我不忍,就比他更过分吗?

那天下午林蔓在操场边上骂了整整十分钟。她说这些人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说被踢凳子的人不是你,你当然觉得无所谓。她说有些人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把别人的不舒服忽略掉,然后用一句“他只是喜欢你”把所有问题都掩盖过去。她说温叙我告诉你你要是敢去道歉我就跟你绝交。我说你放心吧,我不会去的。她骂完之后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里捏碎了的干脆面袋子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碎渣,说走吧,回教室。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其实这事没那么单纯。何骏之前跟隔壁班男生吹过,说‘三班那个模范学生看起来什么都好,也不知道怎么追’——你被他盯上不是偶然,是被他拿去当副本刷了。”我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物理练习册捏得更紧了。

回到教室的时候晚自习已经开始了。我坐在座位上翻开练习册,发现桌角上放着一张小纸条。不是便利贴,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对不起。没有署名。

我回头看了一下何骏的位置,他在跟旁边的男生借东西,没往我这边看。我把那张纸条对折了一下,放进抽屉角落那个曲奇饼干铁盒里。盒子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了——赵婉婷上次夹在英语笔记本里的那张“下次直接给我看就行,不用藏”的便利贴,被我揉成团扔在里面。何骏的“对不起”也放进去。还有一些碎纸片,上面写了我又划掉了不具名的人称代词。它们在铁盒里和在笔记本里的功能不一样——笔记本里的那些碎片拼凑起他的模样,铁盒里的这些是我咀嚼过自己咽下的所有委屈。盒子里的东西我不会经常翻,但我也不会扔。因为总有一天这些东西会失去重量,而把它们留下来,就是见证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走过了多远。

五月的第一个周末,我妈回来了。

她是周五晚上到的。我放学回到许念家,推开门的时候看到客厅里多了一个行李箱,黑色的,轮子上还沾着泥。我妈坐在沙发上,正跟许阿姨说话。她穿着一件深红色的短袖,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些,脸有些浮肿,大概是刚下车没多久,整个人看上去有点疲惫,但看见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脸上堆满了我熟悉的那种笑——“妈你怎么回来了”“你爸一个人在那边忙不过来我不放心他太久”——我跑过去抱住她,她把我的脑袋按在肩膀上,手指顺了一下我的马尾,说我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我说我有好好吃,她不信,转头问许阿姨,许阿姨笑着说温叙吃饭最让人省心了,碗里的饭从来不用人催。语气还是一贯的客气,听不出什么破绽。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饭。她借用了许阿姨的厨房,做了一桌子菜,有红烧排骨、番茄炒蛋、清炒小油菜,还有我从过年到现在就没再喝过的紫菜蛋花汤。许念她妹妹吃到一半的时候说了一句“这个排骨比妈妈做的好吃”,许念立刻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小丫头差点呛着,但她不懂为什么要挨这一记,只是茫然地瞪着她姐。许阿姨的筷子连停都没停,皮笑肉不笑地给我妈夹了一筷子菜,说孩子嘴甜。

我妈走之前的那个晚上,我们坐在我那张吱呀作响的折叠床上聊了很久。她问学校老师怎么样,初三分班了没,物理难不难,有没有人不理你。她的问题来来回回就是那几句,但我能听出她真正想问的——你在这里过得到底好不好。我说挺好的,真的。她说如果有什么事你就给我打电话。我说好。她没再追问,只是把我床头的旧窗帘摸了摸,说太薄了,该换了,明天去街上扯块厚的。然后关了灯,让我早点睡。

我躺在黑暗里,听到她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我把脸埋在被子里,没有哭。我不敢哭,她明天还要坐长途车回去,我不想让她在离开方城之前看到我脸上挂着泪痕。

第二天上午我送她去车站。她在候车厅门口抱了我一下,说冰箱里有她昨天包的饺子,冻在最下面那一格,想吃的时候拿出来煮。我说好。她说有什么事就给你爸打电话,或者找我。我说好。她上了车,我在候车厅的玻璃门里看着那辆车开出站,尾灯闪了两下,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没有立刻回去,而是坐在车站外面的台阶上发了一会儿呆。五月的阳光已经很晒了,水泥台阶被晒得发烫。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带——左脚那只又开了,我系的结还是不够紧。然后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往许念家走。

在回去的路上,我做了一个决定。那个决定不是一时冲动,而是像一粒种子从前段时间就开始埋进土里,经过许多天的闷热和潮湿之后终于破土而出。我要把这件事解决掉。不是用道歉的方式,而是用对话的方式。

当天晚上,我妈已经走了。吃完饭之后我在厨房洗碗,许念在餐厅擦桌子。水流哗哗响着,我洗到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开口叫了她一声。

“许念。”

“嗯?”

“你过来一下。”

她拿着抹布走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表情有些不解。厨房里只有一盏日光灯,光线很白,打在她脸上显得有些冷。我关了水龙头,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面对她。她可能预感到我要说什么,所以她的身体微微往后退了半步,但我先开了口。

“以前的事,我们谈谈吧。”

她的表情变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被戳中之后的僵硬。她的手指捏着抹布,指节有些发白。她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等我把更重的话抛出来,但我没有继续往下砸。我只是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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