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说了。她的语速很慢,像是在边想边说,偶尔停顿下来低下头。“抄作业那件事……后来我想过。不只是数学那一次,之前也有。”她说那时候她确实觉得被拒绝有点下不来台,尤其是她妈妈知道之后也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她从小在这个家里,习惯了一种默认的、被默认的东西:“你不给我,就是看不起我。”她听到她妈妈在电话里跟亲戚说我好强、说我住在别人家还摆架子、说我懂什么不过就是成绩好。她把这些话吞下去了大半,没往心里去,但不是每一句都能吞得干净。
她也知道她妹妹说的那些话——“我妈说不用给姐姐分好吃的”“我妈说她又不住我们家的”。她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在外面敲过她妹妹的房门想叫她别乱讲,但门开了一条缝看到她妈在里面,她就退了回来。从那以后每次听到,她都在装没听到。“我不知道该站哪一边,”她说,“站你这边,我妈不高兴;站我妈那边,我知道不公平。”她的眼眶红了一圈,但没有哭。她把抹布叠了又叠,叠到最后只剩手掌那么大。
我靠在厨房的瓷砖墙上,手心里的水还没干。我说:“我知道你不是坏人,许念。我一直都知道。有些事我不怪你,你是夹在中间的那一个,你也不好受。但我们之间不清不楚的,以后怎么往下过。我不想我们走到连点头都懒得点的那一步。”
她低下头,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方城的人习惯把话憋在嗓子里一辈子,但她那天没有。她拽着抹布,把上面沾的饭粒全揉出来一颗一颗扔进垃圾桶,然后用一种很小的、有些哑的声音说:“对不起。”
我没有说没关系。我只是把最后一双筷子插进筷笼里,说了句:“虾条分我一半。”
她愣了一瞬,然后跑去客厅把那包快吃完的虾条拿了过来。我们站在厨房里,背后是许阿姨还在客厅跟人通电话的声音——她在跟另一个亲戚说我们家许念最近学习挺好的,就是物理有点跟不上。她的声音又亮又脆,完全不知道一门之隔的厨房里正发生着什么。我和许念一人半袋虾条,没有说话,但虾条的包装袋不时发出窸窣声。她把虾条举起来,我发现那包虾条的包装上印着一只歪嘴的卡通虾,和我搬进她家第一天拿到的那包是一个牌子。那只虾斜着眼打量我,好像在问“你们俩怎么还没和好”。
虾条是番茄味的。番茄粉沾在她的食指和拇指上,她把手指擦了擦,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我。
“给你。”
是一支自动铅笔。蓝色的笔身,握柄处有一圈淡粉色的硅胶套。她说是在学校对面文具店买的,准备道歉的时候给我,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我接过来按了两下,笔芯从笔尖里咔哒咔哒冒出来,收回去,又按出来。这支笔握在手里和别的笔相比看不出什么特别,但它从头到尾都光滑干净,没有被削过、没有被谁的包压弯过。许念买它的时候大概在货架前挑了很久——她记得我用的旧自动铅笔经常卡芯,每次考试按三下只能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白印。
“谢谢。”我说。她点了下头,转身出去了。
我把那支自动铅笔放在桌上,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个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先记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写道——“妈妈回来了,又走了。冰箱里有饺子,冻在最下面那一格。虾条是番茄味的,许念送了我一支自动铅笔。她在厨房哭了,我没有哭。”写完之后我合上笔记本,拿起那支蓝色笔身的铅笔。把它放进了笔袋最外面的那格,没有和那些旧的、经常卡芯的笔混在一起。
五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三,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我在乒乓球台旁边跟林蔓坐着,她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光,把易拉罐扔进垃圾桶,然后转头看我。她的头发已经长到能扎起来了,但她懒得扎,就这么散着,被风吹得满脸都是。
“何骏今天又绕着你走了。”她说。
“我知道。”
“他绕了快半个学期了。”
“嗯。”
“你后悔吗?”
“不后悔。”
林蔓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那种安安静静的、嘴唇抿成一条弧线的笑。她说你知道吗温叙,我以前觉得你特别能忍。后来我发现你不是能忍,你是攒够了才出手。我说这不叫出手,这叫该还手的时候不手软。她把空的可乐罐用手指弹了一下,易拉罐撞在不远处的垃圾桶边沿上弹回来,她起身又捡起来重新投进去。然后她拍了拍手,说体育课快结束了,起身往回跑的同时回头朝我喊了一句话——“你妈妈把你教得真好。”
我站在原地笑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去。梧桐树上的叶子已经长得很密了,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缝碎成无数个小光斑,落在煤渣跑道上就变成了会流动的图案。我想起妈妈在车站给我的那个拥抱,想起郭老师夹在物理作业本里的那张红字便利贴,想起许念在厨房把虾条分我一半时番茄粉沾在她手上的那个瞬间。她们在帮我往那个更坚硬的内核上浇水泥。那个内核曾经是柔软的——寄住在别人家里,每顿饭先看主人脸色,不敢拒绝任何借作业的请求,被踢凳子也只敢一个人回头瞪一眼。但现在它正在一点点变硬,变结实。不是变成了冷漠的石头,而是变成了能够自己站稳的、足以支撑整条走廊的高度。
那天晚上回到许念家,推开门的时候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盘洗好的草莓,旁边有一小撮沾着水珠的草莓蒂。许念她妹妹正趴在地上画画,抬头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大概又想说什么。许念在旁边沙发上坐着,从手中的练习册上方递过来一个眼神——那眼神安静但坚定,像在说“你试试看”。小丫头咽了咽口水,低下头继续用蜡笔涂她那条歪歪扭扭的金鱼。那盘草莓没有人动。许念伸手,把果盘往我的方向推了推。
我换下球鞋,拿了一颗草莓。草莓是凉的,刚从冰箱里拿出来,咬下去汁水很足。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响,晚风从纱窗缝里吹进来,吹散了桌上几张草稿纸。那颗草莓汁沾在我嘴角上,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我在这一方屋檐下学会了在裤子口袋里攥紧拳头站直,也学会了张开手,在许念递来虾条和我递还她物理题草稿纸的刹那去接住。从前我不懂什么叫“即便不被善待也要保持善意”,现在我知道那不是保持给别人的,是保持给自己的。
许念的妹妹画完金鱼,又把蜡笔换了一支,接着在纸上画了一个歪七扭八的太阳。那太阳有眼睛和嘴巴,线条不停地抖动,像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