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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梁老师替我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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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梁老师替我出头

我妈走之后的第二个星期,方城入夏了。

那年方城的夏天来得特别突然,五月下旬气温一下子从二十出头蹿到了三十好几,教室里那几台挂在天花板上的吊扇开足马力也只能搅动一屋子的热空气,吹在脸上全是温的,像有人拿吹风机对着你慢慢烘。男生们开始把校服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女生们开始在校服里面只穿短袖,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低。郭老师每次上课之前都要往地上洒一盆水降温,水迹在三分钟之内就蒸发得干干净净。

就是在这样的天气里,我和许念之间的关系发生了一些变化。

说不上是从哪一天开始的。也许是那次在厨房里她把虾条分我一半之后,也许是在她把那支蓝色自动铅笔递给我的那一刻。我们开始说话了。不是那种客客气气的“今天作业是什么”“语文老师让你去办公室”之类的功能性对话,而是真的在聊天。她会在我洗碗的时候靠在厨房门框上跟我说今天物理课上郭老师讲的一道力学题她没听懂,我会在擦桌子的间隙告诉她那题的辅助线应该画在哪里。她会在我趴在桌上写作业的时候从后面走过来说“你头发又散了”,然后顺手把掉下来的碎发帮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很凉,触到耳朵的时候冰得我一个激灵,她笑了一声,说你是不是又没开风扇——省电也不是这么省的。

她妹妹还是老样子。小丫头嘴巴快,有时候还是会冒出几句让人不太舒服的话,但频率比以前低了很多。有一次晚饭的时候她又说了一句“我妈说——”,话还没说完,许念在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不是以前那种不痛不痒的踢,是真用了力气的,小丫头疼得嗷了一声,瞪着她姐正要发作,许念夹了一块红烧肉直接塞进她嘴里,面无表情地说:“吃饭的时候少说话。”许阿姨在厨房里盛汤,没听见。我低头扒了一口米饭,把嘴角那个不争气的笑藏进饭碗里。

但许阿姨对我的态度没有变。

她倒也没有变本加厉。就是一如既往的客气,一如既往的冷淡,一如既往地在我进门的时候说一句“回来了”,然后继续看她的电视,继续把水果往自己两个女儿面前推,继续在跟亲戚打电话的时候用那种不高不低、刚好能穿过门板的音量说一些关于我的话。那些话我大多听过,无非是“成绩是好,但性子不讨喜”“住这么久也没见她主动帮忙做点什么”——天知道每天早上她们还在睡的时候我已经把厨房的灶台擦过一遍,晚上她们看电视的时候我在洗手间刷自己换下来的校服。但这些事情不需要解释,因为对方并不需要一个解释。

许念大概也感觉到了。有天晚上她来我房间问题目,讲完题之后她没有立刻走,而是坐在我的折叠床边翻了翻桌上的笔记本——她没翻里面,只是拿起封面看了一眼,又放下。然后她说了句:“我妈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觉得你对谁都不太热络,不像别家小孩那样会说话。”我笑了笑,没接话。心想不是我不想热络,是热络过之后被泼冷水的感觉真的太冷了,冷到骨头缝里。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轻易对任何人热络了。

不过许念的变化是实实在在的。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学校刻意避开我。走廊上碰到的时候她会主动跟我说话,声音不大,但语气很自然,甚至会停下来等我一起走。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她会提前帮我占个位置,用筷子敲敲旁边的空座,说“这儿”。她把饭盒里的炒肉片夹了一块给我,说“这个好吃,你尝尝”,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跟江晚她们聊天。林蔓对此的评价是:“你那个表姐终于被策反了。”我说她不是我表姐,她是我远房亲戚家的女儿,严格来说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林蔓说那就更厉害了——没有血缘关系的人能被你策反,说明你的人格魅力已经到了可以跨越物种的地步。我说你这都什么跟什么。

但有些东西,变不了。

许念可以改变她对我的态度,但她改变不了她妈。她也改变不了初一时她妈在电话里对亲戚说的那些话对我造成的伤害。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初一那个冬天,我站在玄关换鞋,许阿姨在厨房里打电话,声音不大不小,隔着半掩的门传过来:“她爸妈倒是挺放心的,把她扔这儿就不管了……成绩是好,有什么用,连个招呼都不会打……我们家许念就不一样,许念嘴甜……”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很小的冰雹,砸在身上不算疼,但凉,凉透了之后就变成一种钝钝的麻木。我换完鞋走进去,她挂了电话,冲我笑了一下,说温叙回来了啊,饭在锅里自己盛。那个笑和她刚才嘴里冰雹似的字句无缝衔接,衔接得天衣无缝。

我把这些事藏在心里藏了整整一年多。没有跟我妈说过。每次打电话的时候我都说挺好的,许阿姨做饭很好吃,许念跟我挺好的。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在这个家里的真实处境,因为她一旦知道了,她一定会打电话给许阿姨,而许阿姨在电话里一定会说“哪里的话,我对温叙跟自己女儿一样的”,挂了电话之后就会把账算在我头上。我太了解这套逻辑了——你不能抱怨,你抱怨了就是你不知好歹;你要么忍着,要么忍着。

但我妈还是知道了。

不是我说的。是那次她回来,从一些很细小的细节里看出来的。比如她在客厅跟我说话的时候,许念的妹妹从旁边跑过去,指着茶几上那盘葡萄说“这个你不能多吃”。小孩子的语气天真的很,没有恶意,但话里的意思明明白白——“你”和“我们”是分开的。我妈当时没说什么,只是摸了摸那小丫头的头,说好,姐姐不多吃。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还有一次她看到我从外面回来,许阿姨在厨房炒菜,说了句“回来了”,连头都没回。我在门口换了鞋,自己盛了饭,坐在餐桌最靠边的位置,全程没用她们给我夹过一筷子菜。我妈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我放在茶几上的旧杂志,眼睛却一直在看我。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更让我心慌。

她走之前没有跟我说她要做什么。她只是抱了我一下,说冰箱里有饺子,冻在最下面那一格。然后她上了大巴车。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不知道她回隔壁城市之前绕了一趟方城中学,在她去车站的那个上午。

消息是后来许念告诉我的。她说是她妈妈打电话告诉她爸爸的——方城就这么大,许阿姨和梁老师娘家是一个街道的,许阿姨可能还觉得自己是受害者,所以找梁老师告状说我妈“多管闲事”。但梁老师是谁啊,梁老师是教了我两年语文的中年女老师,戴金边眼镜,温温柔柔的,平时说话慢条斯理,好像连一只蚂蚁都不敢踩死。但她是我见过最不好糊弄的人之一,一个人面对有老师在背后诬陷她的学生时,那股子温和里就会透出一种让人招架不住的锋利。

后来的事,是我在办公室里亲眼看到的。

那天下午我去办公室送语文作业。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是梁老师的声音,但语气跟平时讲课完全不同。我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作业本,犹豫着要不要进去。然后我听到了我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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