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念妈妈，我理解您作为家长的心情。但有些话我必须要跟您说清楚。温叙这个学生在学校的表现，我教了她两年，有发言权。她各科成绩都很好，作业从来没有不交过，任何活动不会迟到。她帮我收了两年作业，从来没错漏过一次。您说的那些情况，不管在家里是怎样的，她在学校的样子，我亲眼见到的就是这个。她乖巧、懂事、尊重老师，老师们都很看好她。您说她在您家不受待见——这个我不评价，因为家庭内部的事我不便插手。但您今天说到她品行有问题，这个我必须驳回。因为这不是事实。她在学校的优秀不是装出来的，方城中学多少学生我教过，我心里有数，不需要别人来告诉我该怎么看一个学生。您要是觉得不合适，可以让她搬到别的亲戚家里去去试试看，看看您说的那个‘爱搭不理’的孩子，在其他人家眼里是什么样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静了大概有好几秒。我站在门外，手心全是汗。怀里抱着的语文作业本最上面那一本被我捏出了指印。我没有听到许阿姨说了什么，她的声音太低太含糊，大概是在打圆场，或者试图挽回局面。梁老师没接她的茬，只是说了最后一句。
“那就这样吧，孩子们都在走廊上等着呢。您慢走，不送了。”
我听到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拉开了。
许阿姨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是我见过的最复杂的一次——嘴唇抿得紧紧的，脸上挂着技术性的微笑，眼角纹路僵硬得像一张没有揉开的面膜。她转身看到我站在门口，笑容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又贴回去，什么都没说，从我旁边走了过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规律的嗒嗒声，一步一步远了。
我站在原地，怀里的作业本差点滑下去。梁老师从办公室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我，微微一笑。那个笑容跟平时在课堂上夸我作文写得好时一模一样，温柔、自然、没有一丝邀功的成分。她的金边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弯了一下，然后下巴往办公室里面一扬：“作业本放桌上就好。还有别的事吗？”
“梁老师——”
“嗯？”
“谢谢您。”
她挥了挥手，像赶一只不听话的小飞虫：“去吧，下节课别迟到。”
我走出办公室，走廊上阳光正烈。方城中午的光线白得刺眼，穿过玻璃窗斜斜地打在拼成菱形的水泥地砖上。我站在那片阳光里，心里翻涌着一个念头——我妈回了一趟方城，她没去学校和我告别，她去见了梁老师。她在进站口跟我拥抱之前，已经把所有她能做的事情都做了。她没有告诉我，大概是不想让我觉得欠了任何人。在她的逻辑里，保护自己的小孩不是恩情，是本能。
那天放学之后，许阿姨对我的态度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她没有跟我说话，只是招呼许念和许念妹妹吃饭时故意不叫我的名字，把我的碗筷从桌上挪到了灶台边上，盛菜的盘子往许念那边又推远了大概一厘米。那一厘米比任何一句“华而不实”都更锋利。但我站在厨房流理台旁边把自己那碗饭吃完，把碗洗好，放回碗柜里没有出声。我已经知道梁老师替我说的话不会改变许阿姨，它改变的是我自己。我在那间办公室里听到了一个长辈对另一个长辈说——“我眼见到的就是这样的”——这是我用了两年默默收起作文本、按时交作业、端正站立在走廊里、从不迟到早退积攒的全部信任。它没有改变我的居住条件，但它改变了我心里的天平。从前我在这个家里总觉得亏欠了什么，现在我知道，并不是我欠了她们，而是她们一直欠我一个公平。而梁老师帮我把那个公平讨了回来。
晚上许念来敲我的门。她端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我桌上，说今天热，喝点解暑。我喝了一口，凉的，放了很多糖。许念站在书桌旁边没坐，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桌上那支她送我的蓝色自动铅笔。她说我妈今天从学校回来之后在房间里骂了很久，说你妈怎么这么能告状。
“但你妈没有告状，”她顿了顿，“因为梁老师说你妈只是去问了你的在校表现。一句告状的内容都没提。她从头到尾就问了两件事——你成绩稳不稳定，你在学校有没有被人欺负。梁老师说稳定，又问怎么忽然想到来问这个。你妈才顺口问了班主任，说寄宿家庭的事想了解下情况。”
许念说完之后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梧桐叶子沙沙响，远处有邻居家的狗在叫。我把绿豆汤喝完，把碗放回桌上。勺子是搪瓷的，碗底磕掉的那块瓷还在，整碗绿豆汤的凉意透过搪瓷传到我指尖，沁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谢谢你告诉我。”我说。
许念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她把门带上的时候动作很轻，门锁咔哒一声，比平时任何一次都轻。
我坐在书桌前，没有立刻写作业。过了很久，我把那个笔记本翻出来，翻到新的一页，写道——“妈妈来过。梁老师说我是好学生。绿豆汤很甜。”写完这三行，我搁下笔，慢慢把脸埋进手掌里。没有声音，没有抽泣。只是肩膀抖了一小会就被我生生地按住了。我抬起头，用掌心抹了两下眼睛，然后翻开物理练习册，开始做郭老师布置的那五道力学题。那道滑轮组的题我在草稿纸上画了好几条不同方向的受力线，最后还是用最笨的方法重新画了一遍，四个力臂一一标清楚，检查了三次无误。合上练习册时手指碰到了梁老师上次发的那张古诗文默写纸，上面的红笔批注还在——那个红色的“优”字被周考那天不小心洒上的绿豆汤渍晕开了一点，又被我用透明胶从背面补了一层。那杯绿豆汤是许念端来的。而此刻，她妈妈大约还在楼下跟另一个亲戚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