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数学老师打了她的脸
那件事发生在一个很普通的星期三。
方城的六月已经热得不像话了。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坐在靠窗的位置能被晒到下午的太阳,桌面烫得可以煎鸡蛋。我们班的数学老师姓周,四十多岁,瘦高个,戴一副很厚的近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总是眯着的,看起来像在审问每一个被他点到名字的人。他在方城中学教了十几年数学,带过无数届毕业班,脾气是出了名的不好惹。但他对我一直挺好——不是那种挂在嘴边的“挺好”,是实打实的偏心眼,偏得全班都知道。我的作业他每次都是第一个批,我的卷子他会在办公室里跟别的老师炫耀,有次郭老师去数学办公室拿资料,回来跟我们说周老师把你上次那道证明题的解法抄在了教案本上,说要留着给下届学生当范例。我听了脸红了一整天。
但周老师对不认真的学生,就没那么好说话了。
那天上午第三节是数学课,讲二次函数的实际应用。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关于抛物线的应用题,题目很长,占了大半个黑板。他写完之后转过身,粉笔灰还沾在袖口上,扫了一圈教室,手指点了点讲台桌面。教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吊扇嗡嗡的转动声。
“这道题,我找个同学上来做。”
他的目光从前排扫到后排,所有人都低下了头。这是周老师的经典战术——谁低头他点谁。但那天他没有点低头的,他点了一个趴着的。
“许念。”
许念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没动。周老师又叫了一声,声音比第一次大了一些。她还是没动。坐在她旁边的女生用手肘推了她一下,她猛地弹起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有一道袖子压出来的红印,嘴唇边还有一道干了的口水痕。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到了桌腿,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敢出声。
“上来做这道题。”周老师把粉笔递给她。
许念接过粉笔,走到黑板前面。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开始写。她写了两个式子,划掉一个,又写了一个,粉笔在黑板上留下的字迹很轻,像是怕把黑板写疼了。写到第三步的时候她停下了。她的手举着粉笔悬在半空中,粉笔头微微颤抖,然后慢慢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站在黑板前面,低着头,什么也没说。全班都在等她。靠窗那排有人在小声翻书,后排传来压低了嗓子的笑声。
“做不出来?”周老师推了推眼镜。
“老师……我有点困。”许念的声音很小,小到坐在第三排的我差点没听见。
“困?”周老师把黑板擦往讲台上一搁,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你昨晚上干什么去了?打游戏还是看小说?初三了,上课打瞌睡,你是来上学的还是来睡觉的?”
许念没有回答。她的肩膀缩了一下,整个人看起来很小,站在那块巨大的黑板前面像一个被人拎到聚光灯下的纸片。台下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被周老师一个眼神扫过去又憋回去了。周老师压了压火气,说了一句“回去好好想想,坐下”,然后把粉笔递给了另一个举手的同学。许念走回座位,背挺得直直的,但翻开课本之后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一滴砸在二次函数的图像上。她拿袖子擦了一下脸,偷偷把那页纸翻了过去,假装在看后面那道题。
林蔓在旁边捅了捅我,凑过来小声说:“她昨晚肯定又熬夜了。”
我没说话。我知道许念最近在网上跟人聊天。她初中之后交了几个外省的网友,有个北京的,有个武汉的,在她QQ空间里互相留言。这些都是许念自己告诉我的,说那个网友是她在一个动漫论坛上认识的,两个人聊动漫聊得热火朝天,每天晚上都要聊到后半夜。她妈不知道她深夜上网吧,知道了也不会管——许阿姨一向觉得许念成绩好、懂事、自觉,根本不会想到她会熬夜上网。我家也不在许念家了,初三开学后我就搬了出来,一个人在学校附近租了间房子住。她熬夜上网这件事我还是从她白天上课的状态里拼出来的——眼圈越来越重,随堂测验的分数忽高忽低,连她最拿手的英语都开始出现拼写错误。
当天下午,周老师翻出通讯录,一个电话打给了许念的妈妈。他的逻辑很直接:初三了,上课打瞌睡不是小事,必须通知家长,让家长配合管教。电话接通的时候许阿姨正在家里择菜,听到是数学老师打来的,语气立刻从懒洋洋变成了毕恭毕敬。周老师在电话里把上午的事说了一遍,说许念最近状态不行,上课犯困,注意力不集中,再这样下去中考要出问题。许阿姨在电话那头连连应声,说一定好好管教,一定好好管教。
然后许阿姨回拨了过来。
关于许阿姨回拨电话这件事,是后来从办公室传出来的。消息最开始从四楼物理组飘进三楼的语文组,后来连林蔓这种不常去办公室晃悠的人都听到了。她在午休的时候跑到我座位旁边,坐下把我的笔从铅笔盒里全倒出来,假装借笔,一边挑一边把来龙去脉全抖给了我。
“你那个许阿姨——我跟你说,简直了,”她把一支笔夹在耳朵后面,说话压着声但藏不住那股子义愤填膺,“周老师不是给她打电话告状了吗,她接完就算了呗。结果她自己主动回拨过来,问周老师,‘温叙最近表现得怎么样?’”
我停下手里正在整理的笔记。“她问周老师什么?”
“她先问自己女儿的问题要怎么解决,说回去会监督她,然后话锋一转,开始旁敲侧击地关心你。”林蔓把“关心”两个字咬得像在嚼碎一块硬糖,一字一顿地模仿着许阿姨那种客客气气的腔调,“她说,周老师啊,我们家那个温叙,最近在学校有没有什么问题?她学习跟得上吗?跟同学处得好不好?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我听着她的模仿,手里的笔帽在指间转了两圈,转得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