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我的事干什么?”
“你还不明白?她女儿被老师批评了,她面子上过不去。如果能让老师也说两句你的不好,她心里就平衡了。你成绩好是她女儿成绩下滑的对照组,只要你也出点问题,她就可以跟人说‘你看温叙也不是次次都考得好’。”林蔓把笔拍回我桌上,动作带着一股子替我不值的恼怒。
“那周老师怎么说?”
林蔓的表情忽然亮了。不是那种“我要开始讲八卦了”的兴奋,是那种“你等着听好戏”的得意,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比任何时候都大。“周老师——根本没接她的茬,”她把手里的笔放下来,身子往前探了探,“周老师说,温叙啊?温叙最近挺好的,成绩稳定,作业认真,上课从不打瞌睡。上次测验最后那道压轴题全班就三个人做对,她是其中一个。没啥问题,挺乖的。”
她说最后三个字的时候故意放慢了语速,像是在品尝一杯温度刚好的茶。我低头看着桌上的数学练习册,那些密密麻麻的二次函数图像被我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顶点和对称轴,红的是顶点,蓝的是对称轴,黑的是原始函数。它们很整齐,是我花了两个晚自习一笔一笔画出来的。
许阿姨想拿我当盾牌,没拿成。不但没拿成,还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没有声音,没有观众,但在方城中学三楼数学办公室的那通电话里,那个耳光回响了很久。
“她当时在电话里沉默了好几秒,”林蔓压低声音补充,“周老师旁边坐的是我们班物理郭老师,他后来跟梁老师说,那个家长接了话接得磕磕巴巴的,最后说了一句‘那就好那就好’就挂了。然后郭老师说——温叙,她要是再找你麻烦,你跟我说。她这种家长我见得多了。”
那天放学之后,我背着书包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初三之后我从许念家搬了出来,在学校附近租了一间很小的单间,一个月两百块,没有独立卫生间,厕所在走廊尽头,洗澡要自己烧水。但那个房间是我的。关上门之后,没有人会在我吃饭的时候把菜盘子往另一个方向推,没有人在电话里跟亲戚说我不懂事,没有人在老师面前假装关心然后等着看我的笑话。墙上没有水渍地图,窗台上放着我养的一小盆绿萝,是从学校花坛边上掐的两根插在搪瓷杯里养活的,已经垂下来很长一条藤蔓。绿萝不用人怎么照顾,给点水就能活,跟我一样。
我把书包放在床上,没有立刻写作业。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香樟树的叶子被晚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忽明忽暗的,像某种无声的信号。我想起许念在黑板前面手足无措的样子,想起她跟我坦白自己又没忍住上网熬夜的事。这段时间她晚上在干什么我心里清楚——她QQ上那几个人我也听她说过,有一个是武汉的初中生,聊起动漫来能从天黑聊到天亮。许念有时候会给我发消息,半夜一两点,发一句“睡了吗”或者一张同人图,我通常已经关灯了,那部老旧的翻盖手机在桌上振一下,屏幕亮起来的白光照在天花板上。大多数时候我不回,有时候我会回一条:快睡。她那边会立刻弹回来一个表情,然后她说“再等五分钟”。
但我能说什么呢。我自己也有管不住自己的时候。只是我的“管不住”不是上网聊天,是翻那个笔记本,是反复回想他今天在走廊上跟我擦肩而过的时候有没有多看我一眼,是把他推眼镜的动作在脑子里重放一百遍。可许念的熬夜和我的熬夜不一样——她的熬夜会影响第二天的早自习和周考的分数,她掉下的那些作业会在周末堆成山。
数学课当场被点名、黑板前挂满脚步徘徊不下的那个女生,和晚上趴在电脑前面跟异地同学互传截图的,是同一个人。我知道那不是她的全部,但那确实是周老师看到的所有。
同一通电话,周老师为我说了几句大实话,也让她妈知道了一件事:温叙不是她用来给自己女儿垫背的工具人。我不是。以前住在她们家的时候我可能是一只缩在杂物间里的灰麻雀,飞不起来,叫不出声;但现在我搬出来了,关在自己的小屋里写完的每一道二次函数、在随堂测验里解完的每一个对称轴顶点坐标,都正在把自己变强。那种强不是能把别人压下去的强,是能稳稳踩住自己的重心、不让任何人把我当陪衬的强。
我做了一个决定。我不能让她继续这样下去。初三下学期的时间已经不多了,许念再这样熬夜上网,中考之前就会把自己拖得爬不起来。
那天晚上我打开了那个很久没用的翻盖手机,给她发了条消息。不是问她作业,不是问她那个网友有多会说漂亮话,而是简单直接地敲了几个字:“今天晚上别上线了,早点睡。明天早自习前学校门口早餐摊见,我请你喝豆浆。”几乎在同一秒,她的回复就弹了出来:“好。”窗外香樟树的叶子被风一吹,银白色的背面翻过来沙沙作响,像一阵很轻的掌声。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方城中学门口的早餐摊前全是穿校服的学生,蒸笼冒着白气,空气里混着豆浆的甜味和油条的焦香。我到的时候许念已经站在那儿了,她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其中一杯递给我。她的眼睛下面还有淡淡的黑眼圈,但比前几天消了一些。“你昨天几点睡的?”我问。
“十一点。”她说。
“真的?”
“真的。你发完消息我就把电脑关了。”
“那继续保持。”
她把吸管戳进豆浆杯里,喝了一口,然后歪头看我。“你怎么忽然这么关心我?”
“因为你是许念。”我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天的豆浆很烫,烫得塑料杯都有点软,但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我们在校门口把豆浆喝完,然后一起走进学校。走到三楼楼梯口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你搬出去之后,我妈好像更年期提前了。每天晚上都要念叨,说你走了以后家里清静多了,又说早知道你是个养不熟的,当初就不该答应你妈。”她顿了顿,把豆浆杯扔进楼梯口的垃圾桶,继续说,“但她怎么说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不在那儿了。你走了以后我也觉得家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个会帮我出主意的人。”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放学请你吃炸串。她笑了笑,给我比了个OK。方城的早晨阳光正好,种在教学楼之间的那棵梧桐树叶子密得投下了一大片阴凉。我们并肩走进教室,我看到她的课桌上贴了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今晚一定早睡”,后面跟了一个很丑的猪头简笔画。那支笔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我认出是我送她的那支蓝色自动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