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加了好友又怎样

初三那个寒假，方城下了一场大雪。

雪是腊月二十六开始下的，断断续续下了三天，整条香樟街被埋得严严实实。我从出租屋的窗户往外看，对面屋顶上的积雪厚得像盖了一层棉被，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的枝丫被压弯了腰，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雪沫。我从许念家搬出来已经半年了，这间租来的小屋被我住出了几分家的味道——窗台上那盆绿萝从两根茎条长成了一大蓬，藤蔓顺着搪瓷杯的缺口垂下来，绿油油的，在满世界的白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寒假作业堆在书桌一角，数学卷子做了三张，还剩下两张。物理练习册翻到力学那一章就再也没动过。我妈打电话来问我作业写得怎么样了，我说快了快了，她说你每次都说快了，我说这次是真的快了。挂了电话之后我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那个小小的屏幕看了很久。

就是那年寒假，我加了沈晏宁的QQ。

他的QQ号是从陈屿那里要来的。放寒假之前，我在学校走廊上被陈屿叫住，他问我借物理笔记，说期末复习要用。我把笔记递给他的时候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你们班沈晏宁的QQ号你有吗？”陈屿把笔记往书包里一塞，眯着眼睛看我，那个笑容意味深长。但他什么都没问，只是从我笔袋里抽了一支笔，在我摊开的练习册扉页上写了一串数字。写完他把笔往我笔袋里一插，拍了拍练习册封面，说“别说是我给的”，然后抱着篮球跑了。

那串数字我在练习册扉页上看了好几天，一直看到期末考试结束，一直看到放寒假，一直看到腊月二十八那天晚上。那天晚上外面下着雪，我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张记了QQ号的练习册。手机放在旁边，是那种老旧的翻盖机，屏幕很小，蓝屏的，上网要按好几次键才能进QQ页面。我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又删，删了又按。窗外的雪越下越大，能听到对面屋顶上的积雪滑下来的声音，闷闷的一声，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最后我一咬牙，按下了添加好友的键。

验证信息我打了四个字：“我是温叙。”然后合上手机，把它翻过来扣在桌上，不敢看屏幕。心跳得比期末考试交卷的时候还快。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我翻开屏幕，系统消息：沈晏宁已通过您的好友申请。他回了一条消息，两个字：“你好。”

我盯着那两个字，觉得这个寒假忽然不冷了。

我们的第一段对话很短。我问他寒假作业写了吗，他说在写。我问多吗，他说还行。我问你们班布置了几张数学卷子，他说三张。我说我们也是三张。他说哦。

——哦。就一个字。我盯着那个“哦”看了很久，试图从里面读出一点什么别的意思，但它就是一个单纯的语言词，没有任何额外的含义。我想了想，又发了一条：“过年你回老家吗？”他回：“不回。”我问为什么，他说太远了。我说哦。然后对话就断了。

但我不甘心。

大年三十那天晚上，方城的鞭炮声响了一整夜。我坐在出租屋里，窗户关得再紧也挡不住外面的硝烟味，电视机里放着春晚，声音开得很低，权当背景音乐。我妈打了电话来，问今晚吃什么，我说饺子，速冻的，猪肉白菜馅。她说过年吃速冻饺子算什么过年，我说速冻的也是饺子。她又问了几句，知道许念给我发了祝福短信，那个同班的、之前跟她闹过矛盾的许念，今年主动给她发了句“新年快乐”。我没细问，但我妈转过来说了句“许念那孩子也懂事了不少”，然后让我早点睡。

挂了电话之后我翻开手机QQ，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头像亮着。他的头像从系统自带的那片蓝天换成了一个动漫人物，戴草帽，笑得很傻，我不认识那是谁，但看起来像是少年漫的主角。我盯着那个笑脸想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话题。

“新年快乐。”

他回得很快：“新年快乐。”

然后我打了一句自己觉得还挺有意思的话：“你压岁钱是不是归你妈妈管？”

隔了一会儿他回：“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