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删了,毕业了
初三下学期最后几个月,方城中学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油墨味。
各科老师印的卷子堆积成灾。数学周老师每天发一套真题,语文梁老师每周布置两篇作文,英语陈老师拿着中考听力磁带翻来覆去地放,放到最后全班都能把听力前奏那几句英文背下来。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位数变成两位数,又从两位数变成个位数,最后郭老师在右下角写了一个血红的数字,全班看了一眼就集体沉默了。后排几个男生小声骂了一句脏话,被郭老师一个眼神压了回去。他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用一贯平静的语气说明天开始晚自习多加一节,自愿参加。没有任何人说不自愿。
许念开始临时抱佛脚了。她上学期欠下的账太多,初一初二的基础打得不太扎实,初三上学期又因为熬夜上网落下了不少课,到最后一个多月才开始拼命补。她每天晚上留下来多上一节晚自习,回家之后继续发消息问我数学题。我的翻盖手机屏幕极小,一条消息只能显示十几个字,她发一道几何证明题过来要分成好几条短信,我就在台灯底下掏出笔记本一步步帮她写思路,拇指指腹都磨红了。她说“明白了”,隔五分钟又发来一条“等等,这个角为什么等于那个角”,我再打三行发过去。周奶奶半夜起来上厕所,经过我门口,从门缝里看到还亮着灯,敲了敲门板,隔着门小声说了一句“明天还要上学呢”。我把台灯调暗了一点,继续写最后几道题的解答,直到手机屏幕不再亮起。许念最后发来一条“晚安”,后面跟了一个用标点符号拼的笑脸。
林蔓也在补。她偏科偏得离谱,语文英语能考年级前十,数学物理在及格线边缘挣扎。有次模考化学不及格之后,她把卷子拍在我桌上说从现在开始她的化学归我管了。我说你经过我同意了吗,她说你这种每科课代表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少废话。于是每天午休我多了一项任务——给林蔓讲化学方程式。她听讲的时候永远在吃东西,有时候是干脆面,有时候是果冻,有次她叼着一根棒棒糖听我讲氧化还原反应,听完了之后把棒棒糖拿出来,说我懂了,氧化就是被生活榨干。我说你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的出租屋也在这几个月里变得更像一个人住的地方了。窗台上那盆绿萝已经长疯了,藤蔓顺着搪瓷杯的边沿垂到桌面上,又从桌面沿着桌腿往下爬。周奶奶的绿豆汤从每月一碗变成了每周一碗,她说天热了多喝点解暑,我端着那碗绿豆汤站在门口喝完,把碗还给她,碗底总有一颗没化开的冰糖。她说你眼窝子越来越深了,是不是熬夜熬的,我说没有,就是最近睡得晚了些。她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第二天那碗绿豆汤里多放了几个红枣。
我曾经趁着周末去了一趟许念家。她妈不在,她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写卷子,茶几上摊满了草稿纸和参考书。她把妹妹打发去隔壁小朋友家玩,让我在旁边坐一会儿,说有题不会。我看着她额头上的汗珠滚下来,把她写错的化学式重新写了一遍。她抄完之后抬头看我,说你搬走之后我妈说家里清静多了,但又嫌没人帮忙洗碗,说完拿笔敲了一下我的手指,然后又加了一句“不过她最近好像也懒得说你什么了”。我说那正好,她说你走了之后我妹也学会洗碗了。我说那是我走了之后她学会的唯一一件好事。她笑了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题。
中考前一周,所有初三年级在操场上拍毕业照。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照着,摄影师举着大喇叭喊“三班往左一点”“四班再往后一排”。我们按班级站在操场边的台阶上,三班和四班挨着,中间隔了一条窄窄的过道。我从人群里看到了沈晏宁的后脑勺——新剪的短发,校服领口照例有点翘。他似乎感觉到什么,侧头往三班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人群里晃了一下,不知道在看谁。我赶紧把视线移开,低头盯着前面女生的后背。快门炸响的那一瞬间,风刚好从香樟树那头吹过来,把他说话时带笑的声音碾成一小团模糊的音节,混进了满操场的喧闹里。
照片洗出来之后林蔓看了一眼,把他圈出来,又把我也圈出来,说你们俩在这张照片里的距离跟公示栏上差不多。我说公示栏上只有五厘米,这至少隔了半米。林蔓把照片压在课桌垫板下面,转头看我,用一种难得的、没有嬉皮笑脸的语气问:“你真要删他?”
“删。”我说。
中考最后一门是英语。收卷铃响的时候我把答题卡交上去,坐在座位上发了很久的呆。考场外面的走廊上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把书包往天上一扔差点挂在吊扇上。三年了。三年前我坐在这栋教学楼里,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初一新生,觉得走廊永远很长,大课间永远是这所学校里最明亮的时刻。三年后我坐在这里,窗外的蝉鸣声震天响,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黑。
林蔓在外面等我。她靠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拿着两瓶冰可乐,递了一瓶给我。瓶身冒着冷气,水珠顺着我的手腕往下淌。她拍了拍我的肩,说走吧,去操场走一圈。
操场上的人很多。有人拖着行李箱往校门口走,有人在器材室门口合影,有人在煤渣跑道上疯跑。我和林蔓绕着跑道走了一圈,走到篮球场边上的时候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球筐——生锈的铁圈,网兜是破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初二那年秋天,沈晏宁站在这里仰头喝水,跑完八百米的陈屿在旁边拍他的背,他笑着推回去,校服袖子卷到手肘,小臂上的汗珠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那个画面像是刻在我脑子里的,过了多少年都褪不了色。
“走吧。”我转身对林蔓说。她把空可乐罐往垃圾桶里一扔,罐子在铁皮边上弹了一下,落进桶里,发出短促的一声响。
毕业后那个暑假,我和林蔓几乎每天都待在一起。好像是因为知道要分开了,所以想把所有能在一起的时间都挥霍掉。我们去北街那家奶茶店喝遍了所有口味,最后一致认为原味的最好喝。我们坐在方城河边把脚伸进水里,水面上有人在划船,船桨打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推到我们脚边。我们凑在麦当劳里对着一份薯条蘸了两个小时的番茄酱,直到店员跑过来问我们要不要续杯。我们在她家客厅的凉席上睡午觉,电风扇摇着头来回吹,她的呼噜声不大,像一只很懒的猫。
那天下午,林蔓趴在她家凉席上翻着方城中学的同学录,翻到赵婉婷那页,念了一句赵婉婷的留言——“希望我们永远是好朋友”,然后被自己呛得咳嗽了两声。她翻了个身,四条腿蹬在墙上,说赵婉婷写这东西的时候大概忘了她初二那年是怎么在你背后说你坏话的。我说人家也没写我的同学录。林蔓把同学录合上,忽然安静下来。
“温叙。”
“嗯?”
“你去了方城一中,我去了二中,”她盯着天花板,“住校期间要周末才能回来。她们说二中两周放一次假。”
“两周而已。”
“可是你不能每天早上帮我带豆浆了。”
“你自己不会买?”
“你买的比较好喝,”她说得很认真,声音却开始有点不对,“你到了新学校别老是帮别人收作业收卷子,各科课代表当个一两门就够了,别再当什么集合体了。也不许再喜欢上一个对你爱答不理的人。”
“嗯。”
“我会给你发短信,”她吸了下鼻子,“你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