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
她没有再说话。天花板上的吊扇吱呀吱呀地转,影子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们都没有哭。但那个下午之后,我就没有太多机会去北街买奶茶了。
八月中旬,高中的录取通知书陆续到了。我的是一中的——方城一中,走读,离家不算太远,每天可以走香樟街去上学。林蔓考上了二中,住校,两周回一次家。许念去了实验中学,离一中不远,周末还能约着一起吃饭。
拿到通知书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整理抽屉。翻到那本初中时用的笔记本,从头到尾每一页都有沈晏宁。楼梯间的光,公示栏上五厘米,梧桐树下的回头,篮球场上毫无防备的笑。我把本子从头翻到尾,没有撕,也没有扔,只是把它塞回了抽屉最底层,用新发的高中入学须知盖住了封面。
然后我又翻到了那个曲奇铁盒。里面还装着赵婉婷的便利贴、何骏的道歉纸条、几张写废了的草稿纸碎片。我把盖子合上,也塞回了抽屉。
那天晚上,我收到了陈屿发来的QQ消息。
“温叙,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什么事。”
“沈晏宁暑假跟宋予薇在一起了。”
宋予薇。这个名字我知道——四班的,坐在沈晏宁斜后方,成绩挺好,人缘也不错,头发很黑,扎低马尾。陈屿说她先在QQ上找沈晏宁聊了很久,聊学习聊动漫聊班上那些鸡毛蒜皮的日常。聊了一个多月之后她直接问他要不要试试,他想了想答应了。但在一起之后发现根本没话聊——她想让他中午陪她吃饭,他要赶竞赛班刷题;她想让他晚自习送她回家,他说不顺路;她说你能不能每天给我发一句早安,他发了两天忘了第三天,她生气了,他也觉得没意思。两个人在一起前后不超过两个星期,就分了。沈晏宁分完之后跟没事人一样,该刷题刷题,该打球打球,别人问他他就说一句“不合适”。——“他好像就没怎么当回事,”陈屿说,“可能根本没往心里去。”
我坐在折叠床边,手机屏幕的光照着我的脸。窗外有人在收衣服,晾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我握着那部翻盖手机,把陈屿的消息看了好几遍。原来他不是不想谈恋爱。他只是不想跟我谈。宋予薇能让他点头,我只配得到一句“我在打游戏”。这两个认知摆在一起,中间的等号是用钝刀拉出来的,来回拉了很多遍才把最后一丝不确定割断。
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盯着QQ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头像看了很久。他的头像还是那个戴草帽的动漫人物,笑得没心没肺的。我按下了删除键。屏幕弹出一条确认提示——确定删除好友“宁”吗?光标闪烁了两下,我按下了确认。好友列表里那个位置空了。
窗台上那盆绿萝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我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删掉那个头像在我的记忆里留下的位置。但那个名字,那个我记了三年的名字,终于从我的好友列表里消失了。
八月底,离开学还有几天。林蔓已经开始收拾住校的行李了,她在电话里跟说带了三条床单两床被子,我说你是去上学还是去开旅馆,她说你不懂,二中寝室朝北,冬天肯定冷得要死,她要多备点暖和的东西。她问我一中寝室怎么样,我说我走读,不住寝室。她愣了一下,说哦对,你租房嘛。然后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温叙你要是有空来二中看我,我们学校有家很好吃的麻辣烫。
我说好,开学第一天,我送你去报到。
报到那天是阴天。方城八月底的天空灰蒙蒙的,风吹在身上有点凉。我陪林蔓去二中报到,帮她提着那两床被子走了很长一段路。二中的校门口也站满了新生和家长,她站在报到处前面登记了名字,领了宿舍钥匙和军训服,然后转身看我。
“走了。”她说。
“嗯。”
她抱了我一下。很用力,把我整个人箍得有些喘不过气来。然后她松开手,拖着行李箱往宿舍楼走,拖了两步轮子有些发涩——后来她把行李箱提起来半截,回头冲我喊了一句“记得回我消息”。我站在校门口的水泥地上冲她挥了挥手,说我记住了。
回家的路上我走得很慢。公交车上人不多,后排靠窗的座位空着,我坐上去,打开窗户让风灌进来。香樟街还是老样子,路两边的树还是那几棵,早餐摊的老板娘还在炸油条。只是从明天开始,走这条路就只有我一个人了。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把一中发的新生入学须知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然后翻出手机,在收件箱里找到林蔓到二中之后发给我的第一条短信——“寝室比我们初中教室还小。床板太硬。不过麻辣烫我找到了。”
我回了一条:“给我留一碗。”
然后我关灯躺下。月光透过窗帘洒在桌面上,那盆绿萝安静地垂着藤蔓,新的叶子在夜里悄悄生长。巷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远处几声狗叫。明天是高中第一天。新学校,新同学,新的走廊。没有林蔓,没有许念,没有沈晏宁。那条走了五年的路到了岔路口,所有并肩的人各奔东西。而我自己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