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沈晏宁帅吗?”
她问得很随意,甚至没抬头看我,只是在调味碗里搅着糖和醋。但我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还是顿了一下。许念很少提起沈晏宁,她知道我删了他,也知道陈屿暑假发过那条消息,之后就没再在我面前提起这个人。今天忽然提起来,大概只是顺嘴,不是什么试探。但我在厨房里站了好一会儿,直到锅里的汤汁快收干了才开口——“不是一种帅。”
“那是哪种?”
“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
许念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这个人就是这样,不会刨根问底,问两句看你不想说了就收手,这一点跟初中时候一模一样。她把焖好的排骨盛到盘子里,夹了一块递给我,说尝尝咸淡。我吹了吹气咬了一口,说偏淡了。她说那你下次来自己做。
那天回到家之后我在书桌前坐了很久,没有翻手机,也没有写任何东西。只是在整理笔袋的时候摸到那支蓝色硅胶套的自动铅笔——许念送我的那支,初二下学期一直用到现在的,笔身上的蓝色漆被磨掉了一点。我把它握在手里,然后放进了抽屉的最里层,和那个没有再用过的笔记本、那个曲奇铁盒,以及新加入的文学社活动照片放在一起。
我以为陆时晏会是那个打破魔咒的人。在我的魔咒里,我有史以来喜欢过的人从来都没有喜欢过我,一个都没有。这个魔咒从初二一直延续,刚进高一时那些暧昧过但全被拒绝的经历像是往魔咒上浇的铁水。但陆时晏出现了,他温和、细心、有才华,对所有人都客客气气但对我偶尔会说“这篇写得好”,会在下雨的傍晚让同学把伞转交给我,会在我的稿子下面写批注,会在改稿时坐在我左边隔着两个笔记本的距离。有一瞬我觉得这一次也许真的不一样——两颗被文学社包裹起来的心脏,在某个三月的傍晚会因为同一本书的推荐语而一起多跳一拍。
但魔咒还是没有打破。
六月快期末的时候我约了陆时晏在校刊办公室见面。那天放学后他把编辑部的地拖了一遍,我帮他把过期的报纸捆成卷收进柜子。然后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窗外的天色是那种快要下雨的灰蓝。我站在窗边说我想跟你说个事。他停下手里转的那支自动铅笔,抬起头看我。我说说完之后你不要觉得奇怪。
他说好。
我说,我喜欢你。以前我觉得自己应该还是那个远远看着别人的人,但是我现在觉得,我可能可以站近一点了。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办公室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快要下雨的气压让人胸口发闷。他把自动铅笔放在桌上——那支笔滚了一下停在桌板边缘,没有掉下去——然后抬头看我。
“温叙,”他说,“你是个很特别的人。但我还没有准备好。”
“没准备好”是什么意思呢。不是你不好,不是我不喜欢你,是我还没有准备好。这句话比“你想多了”更温和,比初一初二那些人会说的任何拒绝都更有礼貌。但它还是拒绝。我用了一个学期让自己敢说出那句话,换来了一个体面但依然不被选取的省略号。回家的路上公交车经过香樟街。我把窗户打开,六月的风灌进来,树影在座椅上晃成模糊的碎片。我想起那天傍晚——也是在这条路上,沈晏宁回头看了我一眼,叫了我的名字,我心跳得能震碎玻璃。
那大概就是我的魔咒。我喜欢的人都不会喜欢我,从初二到如今,没有一个例外。
高一结束的那个暑假,许念来我出租屋住了一晚。她带了一袋她妈做的卤鸡爪和一盒从超市买的草莓,把自己窝在我的折叠床上,说实验中学的食堂太油了,她想吃我煮的泡面。我从走廊尽头接水、开火、打鸡蛋、盖上盖子等面汤咕嘟咕嘟的间隙里,她忽然问我还记不记得当年方城中学旁边那条街上卖烤红薯的老头。我说记得,他三轮车上的喇叭永远在放《世上只有妈妈好》,放到电池没电了才停。许念说那个老头夏天卖凉粉,就在菜市场对面支个摊子。我说冬天呢,她说冬天就卖烤红薯。我说那还是红薯好,比凉粉香。她笑了笑,说她也觉得烤红薯暖和。然后她说宋佳前几天在网上发了一条很文艺的QQ签名,她截图给我看——“月光是一床不肯盖的毛毯。”
“她是不是恋爱了?”许念问。
“应该没有。她只是看了太多书。”
“你说她要是知道你初中喜欢的那个人叫什么,会不会去翻他的空间?”
“她没有他QQ。”我说。而且我也早就删了。
那个暑假我和林蔓见了一面。她比初中时瘦了一些,头发剪得更短了,耳朵上打了两个耳洞,她说打了第一个之后觉得不对称又跑去打了第二个。我们坐在方城河边的石凳上,她把篮球杂志卷成筒放在膝盖上当扇子扇风,一边扇一边说她二中的篮球联赛——她加入了校女篮,替补上场三分钟,两次抢断,体力耗尽下场,差点在场边吐了。我笑她,她说你能你上啊。我说我不能,我跑八百米都喘。她说她还记得初三那年体育课,我每次跑完八百都撑在乒乓球台旁边上气不接下气,然后趁喘气的工夫偷瞄篮球场。我以为她已经忘了这个细节,但她没有。我低头笑了笑,然后安静了一会儿。河水在落日里是金色的,对面的柳树条子浸在水面上被水波推得一晃一晃。
“你还想他吗?”她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偶尔。”我说。
“那你接受他不在你生活里了?”
“接受了。”
“那就行了。”她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还是跟初二时一样重,完全没有因为一年没见面就收敛半分,“我的化学不知道考了多少分,你说过什么我都快忘了。但这句话你得给我记住:温叙,你以后一定会遇到一个比所有人都好的人。”她说得极其认真,像是一个不成文的誓言被盖在这条河边。
“嗯。”我说。
“虽然我觉得你现在那个文学社副社长已经比沈晏宁好不少了。至少他回你消息。”
我笑了笑,没说其实陆时晏也拒绝了我。也许这一次还没有等到对的人。我对魔咒已经习惯了,但我并不希望,也并不打算收回主动告白的权利。我想起前班主任梁老师在我获奖的那次作文后面用红笔写下的一句评语——“感情充沛,不落俗套。”当时她一定没想到正读到这句评语的学生会在多年后把摘抄本合起来,把黑色水笔夹回纸页之间,然后对着自己的暗恋史自嘲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