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不是没人追,是都不对
高二文理分科,我选了文科。
这个决定做得不算艰难。我的理化成绩在初中还算拔尖,但高中的物理和化学跟初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郭老师当年教的那点力学在高中物理面前只能算热身运动。相比之下,我的语文和历史一直稳定,政治背一背也能拿分,地理稍微弱一点但可以补。宋佳选了理科,她说她要学医,我说学医很苦,她说她不怕苦,她只怕背书。于是我们这对高一时形影不离的同桌就被分到了两个不同的班级——我在文科一班,她在理科三班,中间隔了一整条走廊和两个楼梯口。
文科一班在四楼,教室比高一那间大了一些,窗户朝南,采光很好。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姓陈,教历史,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神很锐利,上课第一件事就是把全班人的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念完之后又从头到尾把人脸对了一遍,第二周她就能不看花名册准确地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连座位调换之后也没叫错。我很服气这种记性。新同桌是个叫丁悦的女生,短发,脸上总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惹但说话很直接。她告诉我她选文科是因为她以前被化学老师点名批评过,说她做的硫酸铜结晶实验是所有学生里最丑的,她一气之下决定这辈子再也不碰化学。我说你这个理由是我听过最强的,她说谢谢。
文科班的氛围和高一不太一样。女生占了三分之二,男生只有十来个,是稀有物种。班里的话题从篮球和实验变成了小说、杂志、谁又在宿舍偷着用手机上网。丁悦在开学第二周递给我一本《萌芽》,说里面有篇短篇小说是她初中同学的表姐写的。我看完之后觉得写得确实不错,她还送了另一本给我,说这篇虽然不怎么样,但这页翻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低头一看,是一道物理题。不是物理题——是那篇小说里面夹着一页物理题的草稿,大概是上一任借书的人留下来的——她故意胡说八道逗我笑。我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正经,她说正经有什么用,正经能让你物理题全对?我说我选的文科,她说那你物理题全错也没关系。
许念选了理科,在实验中学那边。她给我发消息说她的物理老师是第一年带高三的年轻男老师,板书看不太清、例题讲得飞快,带实验课时有一整组同学的示波器没调出来。我说那你怎么学,她说她在自学,拿我初中给她的那本物理笔记在啃。她说这话的时候我有点触动——那本笔记是初三冲刺的时候我帮她整理的,每一章后面都有我用不同颜色标注的易错点和例题,当时她的笔还是我送的那支蓝色自动铅笔。没想到她用到了现在。
文科班的日子比高一安静。诗词鉴赏、历史事件背景分析、时事评论,这些对我来说比化学方程式顺手得多。陈老师在黑板上列历史大事年表的速度很快,每次都要提前把笔记纸准备好,手速不够快就记不全。但我觉得这种拼手速的学习方式比做化学实验轻松多了。我偶尔在晚自习写作业写到眼睛发酸的时候会抬头看窗外的天空,方城的天空和初中时没什么两样,一样的灰蓝色,一样的在远处烟囱旁边有几朵懒洋洋的云。操场那头新生军训的口号声一阵一阵地飘过来,好像时间并没有过去两年,我还是那个坐在方城中学三楼教室靠窗位置的女生。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了。
关于沈晏宁的消息,我都是从陈屿那里断断续续听到的。陈屿也在方城一中,理科班,跟我同一届,平时在走廊上碰见了会聊几句。他对沈晏宁的话题比以前收敛了很多,大概是从我中考后查QQ、删号的沉默里读出了什么。但他偶尔还是会说漏嘴——“听说他那次模考又考了年级前三”“他们封闭学校连水果都限量,上次我去他们学校考试看他们食堂菜单都替他们心酸”——说到这儿他看了我一眼,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我说没事,你说吧。他说没什么,就是他过得应该还行。我说那挺好的。
高二上学期,有个男生追过我。他叫顾然,理科班的,个子很高,头发稍微有点卷,笑起来给人一种不太好意思的感觉。他是在学校运动会结束之后加了我QQ——我不知道他从哪弄来的号码,大概是文学社活动时认识的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先问了几篇校刊的稿件事,然后渐渐开始问一些无关紧要的问题:“周末喜欢干嘛”“方城哪家面馆好吃”“文科班是不是真的每天都在背书”。我问宋佳这人是谁,宋佳打听了半天回来跟我说是理科班的,成绩中上,人挺老实,家住在城北。我说老实是什么形容词,她说就是“看起来不会忽冷忽热”的意思。
顾然和我不太一样。他做事总是很轻,不让人觉得有任何压力。他找我聊天的频率不高,每次都像刚好想到我,顺口聊几句。他说他以前也在方城中学,是五班的,跟我隔了一个班,知道我但被我无视了。我说我没无视,是对隔壁班的人普遍没印象。他发了个挠头的表情,说好吧。
他那段时间隔三差五会在我课桌里放一些小东西——一盒牛奶、几颗糖、一张用便利贴写的鼓励语,字迹有些稚嫩但看得出来很认真。“明天历史测验加油”“你说你喜欢看电影,这部片子上映了要不要一起去看”。我把便利贴拿在手里看了看,觉得他大概是在学着做某种他认为“喜欢一个人”应该做的事情,每次都在落款处画一个歪歪扭扭的拳头。宋佳说那叫“追人的基本功”。我说但我不太想被基本功追。宋佳表示理解。丁悦也说这个男生比陆时晏好不少——她嘴里的“好一些”指的是他在篮球场边给过我水,而不是站在树影下光说“还没准备好”转身走了。但对我来说好不好的差别没那么大。
我后来在QQ上直接问了他。我说你是不是想追我。他隔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嗯”。我说谢谢你,但我们应该不太合适。他说为什么,你都没了解过我。我说因为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这句话发过去之后,对话框安静了很久。最后他回了一句——“好吧。还是谢谢你。”然后头像暗了。
这句话很体面。他是一个有礼貌的人。但他说“没了解过”,其实他并不了解我——他不知道我初中能在操场边上坐一整节体育课就为了看一个人打球,不知道我曾经把他的牛奶和便利贴收进曲奇铁盒,但那个铁盒里有很多别的东西。而便利贴上的字迹不是那个人的。这对他不公平。
高二上学期还发生了一件事。赵婉婷的QQ签名换了新的,空间日志转了一堆高考励志语录。宋佳特意截图发给我,说你看谁又出来作妖了。我说赵婉婷在实验中学,估计跟她同班的同学里有更拔尖的把她那股孔雀劲儿收了一点。这在我们高一那年她就看起来没那么膨胀了。她不知道听谁说陆时晏曾经在文学社帮我改过稿子,还发过一次挑刺的帖说“一个文编帮另一个文编改稿而已有什么好稀奇的”——帖子发出去之后很快她自己又删掉了,但被丁悦留了图。丁悦说这个人跟你什么关系。我说没什么关系,写初中同学录不会写到我那一页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