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悦听了这段恩怨始末之后，在食堂把筷子往餐盘上一拍，说赵婉婷就是标准的“见不得别人好”型人格。我说不是，她是“见不得你好”。宋佳点头表示赞同，并把最后一个煎蛋夹到我碗里以示安慰。

高二的寒假，我去许念家帮她补习物理。她坐在茶几前把我初中写给她的那本旧笔记又摊开——里面的例题她已经翻烂了，纸张边缘起了毛边，目录页被手指翻出了几个灰指印。她说你当初写这本东西的时候是不是才初三，就已经知道怎么把这个板块划分好。我说那时候我没现在这么多作业。她问我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再整理几章新内容塞进去。我答应了。她妈端了热茶出来，又拿了一碟炒米糖，摆下之后没有说话就进了卧室。许念看了一眼她妈关上的房门，压低声音说她最近跟你妈一样，开始跟我念叨要找好的补习班。我说那也挺好。

许念把最后一道电磁感应大题解完，把笔套盖上，忽然说：“温叙，我觉得你现在比以前更冷静了。以前他回你两个词你都会开心一晚上，现在给我讲题的时候都不往窗外走神了。”

她说的是他，没提名，但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我说被拒绝太多次之后大概就自动升级了罢。她笑了一下，把电磁感应那张草稿纸夹进笔记本里。

但冷静是一回事。彻底忘掉是另一回事。

有天晚上我整理抽屉的时候又翻到了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楼梯间的光是下午四点的”，第二页“公示栏上五厘米”，后面密密麻麻地写了好长。他跑步之后用手指推镜架，他往左拐进巷子时梧桐树落了一地花。搬家时被压歪的那根折叠伞骨戳在墙角，搪瓷杯里的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我忽然发现，我很久没有在日记里写任何关于他的事了。三年前的那个笔记本被我压在抽屉最底下，封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我把笔记本放回去。打开翻盖手机，在联系人列表里翻到林蔓的名字。她昨晚刚发消息抱怨她妈不让她周末出门逛街。我给她发了一条：“我今天整理抽屉看到旧日记本了。好久没写他了。”她秒回——林蔓的秒回能力从来不受时空限制——说：“写也没事。只要别再把他当男主。”我回了一个“嗯”。她又发了一条：“温叙，你现在比以前更厉害了，你自己可能没发现。”我说哪里厉害，她说你就是厉害。我知道她在哄我，但也知道她说的至少有几分是真的。

寒假快结束的时候，我在巷子口遇到了周奶奶的儿子。他骑摩托载着她从市场回来，车筐里还突突突地震动着一兜土豆。周奶奶抱着两颗大白菜从车篓子里递给我，让我上楼时帮她捎进厨房。我接过白菜，沉甸甸的。她忽然说，你上高中之后好像变化挺大的。不是说你变了另一个人，是看起来不那么容易被人捏来捏去了。我说我初中也没被捏过吧。她指了指楼上我的窗户，说那盆绿萝刚移到我窗台的时候只有两片叶子，现在都拖到哪儿了——垂了半墙。等春天再过一阵，得换个更大的盆。

高二下学期开始时我在校刊编辑部整理旧刊存档。陆时晏已经毕业了，那份采风合影被我夹在了存档资料里。我把递辞呈给社长的文档归档时掉出一张旧照片——方城河边，柳树下，他蹲在我左边，宋佳抱着一只橘猫正好挡住了我们之间的缝隙。我把照片翻过来贴在原位。外面开学典礼的广播正在放进行曲。

几天之后，陈屿发来一条消息。

是周末晚饭后，我洗完碗回到房间才看到。手机屏幕上躺着只有两行字的一则短信——“中秋节沈晏宁放假，你还要他QQ吗？”我盯着手机看了很久。香樟树的新叶子在窗外沙沙响，巷子口有人在遛狗，狗铃铛在风里叮叮叮地响，由近及远。我把手机合上，没立刻回复。这也许是我最后的需要他QQ的机会。陈屿大概以为我删号之后早把这事翻篇了，但他还是问了我——大概是在试探，大概也是在道别一种他自己也没完全放下的旧格局。

我没有立刻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