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他和别人在一起了
高二下学期开学后,我和沈晏宁的聊天频率降了下来。
不是谁刻意冷了谁,是两个人的时间表都开始不听使唤。他那边竞赛集训、月考、随堂测连轴转,寝室熄灯时间提前了半小时,他只能躲在被窝里用老年机给我发短信,屏幕光调到最暗,按键静音,打完一行字要花好几分钟。我这边也差不多,文科班的背诵量在下学期突然加了码,历史大事年表从中国近现代史扩展到世界史,政治要背的原理堆起来能当枕头枕。我们经常头天发的消息第二天才回,有时候写着作业把手机放旁边等消息,等来的不是他的回复,是第二天早上他自己发的“昨晚睡着了”。
但五一假期他回来了一趟。
这次不是他一个人来的,还带了陈屿。三个人约在北街那家奶茶店,就是寒假我和沈晏宁两个人坐了一个下午的那家,墙上便利贴又厚了一层,新的盖旧的,层层叠叠像一片彩色的青苔。陈屿一进门就开始嚷嚷,说他好不容易从学校逃出来一天,让我们珍惜和他相聚的每一秒钟。沈晏宁在旁边说“你上周才逃过一次”,陈屿说“那是去看球赛不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他们俩斗嘴,忽然觉得恍惚——这个画面太像初二那年多媒体教室里陈屿叽叽喳喳、沈晏宁在旁边偶尔插一句的样子了。那时候我坐在他们旁边,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现在我可以自然而然地接过陈屿的话茬损他两句,沈晏宁会在旁边笑。
陈屿去柜台点奶茶的时候,我和沈晏宁面对面坐着。五一之后方城天已经彻底暖了,街上有人穿单件长袖,香樟树开始飘那种细细碎碎的黄绿色小花,落在奶茶店门口的石阶上,被风一吹聚成一小撮一小撮的。他穿着件白色的长袖T恤,袖口挽到手腕,手里转着奶茶杯盖,转了两圈忽然说:“高三要分冲刺班了。”
“你们封闭学校也分?”
“分。按成绩排,年级前三十进冲刺班。”
“你肯定进得去。”
“不好说。”他把杯盖放下,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高三冲刺班管理更严,连节假日都不一定放。到时候可能连老年机都得交。”
我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香樟花被风卷起来打在玻璃上,细微的簌簌声填满了我们之间的沉默。他在桌上画圈的那只手正好停在当初奶茶杯压过的那道旧桌痕旁边。我说:“那就不联系了?”
他说:“不是不联系。是可能联系不了。”
那天送他去公交站的路上,陈屿走在前面,边走边翻手机唱一首跑调的口水歌;我和沈晏宁走在后面。春天的夕阳把香樟街的石板路照成暖黄色,路边的早餐摊早就收了,铁皮卷帘门紧闭,只留下一两个塑料凳歪歪地叠在墙角。公交站台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有个老人拎着菜兜在等车。他在围栏边停下来,脚尖把一颗松动的道钉轻轻踩正,转过脸时有汽车大灯的光束从侧边扫过,把他说话的声音切短在两束光线之间:“温叙,这一年可能很苦。”
“我习惯了。”我说。
“不是那种苦。高三的学习本来就苦——我的意思是,你等了我一个寒假又一个五一。封闭学校收手机之后,我在那里面就真的像从通讯录里消失了。”
“我会等,”我说,“等你高三毕业。”
他看了我一眼。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街角传过来,车灯的光柱扫过站台又移开,他上车的时候回头说了一句“高考后”。后半句被车门关在风里,但我知道他说的是三年前就许诺过的那半截句子。
高二暑假被学校压缩到了两周。许念来帮我整理文科笔记,把她理科班多余的参考书全堆在我墙角,说既然你等他的高考后,那你的高考也得考好。我拿她那些电磁感应专题卷当练字纸翻了一遍,心里想的是他去年在短信里问我的那句导轨长度。林蔓发来她高二期末的成绩单,化学终于及格了,她配了一张图——原先化学卷卷面上她认真订正过的红笔题号,已不再是“凭感觉”乱猜出来的。她说郭老师要是知道了会瞑目的。我说郭老师还没死呢。周奶奶又在走廊上支煤炉烧水,塑料管裂了,她用铁丝缠了几圈,说这对你高三肯定也好使——“缝缝补补又一年”。
那个暑假的所有讯号都在加速倒计时:家里攒的卷子快摞平窗台下沿,绿萝的藤蔓被我用旧鞋带扎成一束固定在书桌边上。倒计时的另一端是他在电话里久违的一句“我们高三了”。
高三开学后,我和沈晏宁的联系彻底断了。
方城一中的高三教室搬到了五楼,窗户朝北,冬天冷夏天闷,但没有人抱怨,因为所有人都忙到没有精力抱怨。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三百天开始,每天擦掉一个数字,像在拆一枚定时炸弹。陈老师换了班级座次,把我排到中间靠前的位置,丁悦坐我右边,每次历史课都抢着记笔记然后跟我对答案。宋佳去理科楼之后很少见面,偶尔在食堂碰上,她说她的生物老师是个刚毕业的研究生,上课手抖写不好板书,我和丁悦轮流讲文科班倒计时的事。
沈晏宁的消息从九月份开始就不再更新了。他的QQ签名停在“闭关中,有事明年再说”,加上那个老年机在封校后被统一收走,我们彻底断了联系。偶尔我想起他在奶茶店贴的那张便利贴,不知道它还在不在,被层层新贴纸盖住之后,大概只有店主贴壁纸时会一铲子铲下整面墙。绿萝被我换过盆之后不再疯长,只是稳稳地垂着几根长藤,偶尔碰到夜风,会轻轻撞在我的台灯罩上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