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整个学期,我没有发过一条空间状态。高二时那些精心挑角度拍的照片全躺回了相册里,那张在方城河边被宋佳抓拍的、在窗台上给绿萝换盆的组图,最后一次出现在访客列表的橘猫头像前就没再更新过。从初夏到深冬的整个秋季,我只重复地做一件事——每天早上去教室晚自习回家,翻开笔记把上一章的大题再做一遍。窗外香樟街的路灯还是那几盏,一棵树被台风吹歪过又扶正,和方城中学操场边上那些歪脖子梧桐一样命硬。
寒假宁和,高三下学期像暴雨一样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周考、月考、省模、联考,卷子多到课桌抽屉塞不下,我们开始用牛奶箱装试卷,每个人桌子底下都摞着两三个。陈老师某天把我叫到办公室,说以你现在的成绩,冲一把能上省内的好学校,“但心思要稳”。她没说“不要谈恋爱”,但我知道她指的是什么。我说我知道了,然后回去继续背书。
许念偶尔周末来帮我做饭,我通常只需要把围裙搭在椅背上,切菜洗锅全被她一人包揽。她在电磁炉旁边翻炒青椒土豆丝,说她们实验中学的文科冲刺班比我们学校少了大半学生,自习室座位都要提前用饭盆占。她又说我瘦了,把炒好的菜全拨到我碗里,然后坐在餐桌对面的旧方形书桌上翻我的英语笔记,一边帮我画重点词汇一边叹气:“你要能考上你想去的那所——”
“你也一样。”
“我可能悬。不过你一定会考好的。”她把我的英语笔记另拿一页抄了份简表,说这份留给林蔓,“毕竟你等了这么久——不管最后去了哪所大学,都不会再和自己当年追公交车时一样了。”
她说这句话时推了一下桌角那个用来垫绿萝花盆的旧搪瓷杯,磕过漆的那只已被替换成光洁的新杯子,旧杯被她洗净放在窗台内侧,里面插着两支从巷子口摘回来的不知名的野花。
一月底,方城下了高三那年的第一场雪。
雪是从下午开始下的,一开始是小颗粒,后来变成大片大片的雪花,晚自习结束的时候操场上已经积了薄薄一层白。我背着书包从教学楼走出来,冷风灌进领口里,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振了一下。
是陈屿发来的消息。
“你还好吗。”
我站在校门口的香樟树下,雪落在手机屏幕上,融化成了几滴小水珠。我回了一句“还好,怎么了”。陈屿那边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很久,最后只发了一句话。
“他跟他们班一个女生在一起了。”
路灯的光把飘落的雪花照成无数个细小的光点,从我眼前簌簌落下。我站在树下,围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在我肩头。过了很久,我打了三个字——“知道了。”
陈屿大概从这三个字里读出了什么,没有再往下说。他说“听说”的时候替他抱歉,但这个抱歉不是沈晏宁本人发出来的。我等了四年,从初二走廊上那个偷看的楼梯间等到高三冬天这棵掉光了叶子的香樟树下,等来的是别人替他说的一句对不起。我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把书包带往上拽了一下,走进雪里。脚底踩在薄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回家的路被雪映得比平时亮,但我走得比平时慢。
回到出租屋之后灯没开,羽绒服没脱,书包放在地板上。我坐在折叠床边,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它已经长到桌面那么长了,藤蔓安静地垂在月光里,每一根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静静地弯着。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许念发来的:“你知道了?”我说嗯。她又发了一条——“你是不是又在写你那个笔记本?”
“笔记本早在搬家中弄丢了,”我打字,“但他在那本子里每一页的位置我都还记得。”
许念没有再回。她大概知道我不需要安慰,或者说任何安慰在这一刻都像是对一个没死透的病人说你要坚持。我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凉的,没有去换热的。楼下有野猫叫春的声音,尖锐又绵长,一声一声划破雪夜的安静。那只猫不知是不是早已超过了需要换盆的绿萝,终究在某一天发现自己还是被困在一只搪瓷杯里。
第二天我没有给他发消息。不是不想问,是不值得。他高三冲刺班的老年机被统一收走了,人忙着追最后一个高分;但另一个人追他,距离比他离我更近。他不是不够忙,他只是不想对我有空。这个道理从初三那年“我在打游戏”开始就该懂了,但我硬是花了四年才肯认。我把那个已经四年多的对话窗口打开,从头到尾滑了一遍——最早的聊天记录还停在好久以前的新年,最新的停留在他被收手机前发来的最后一条物理题求助。我把这些消息一条条翻过去,背得比政治问答题还熟。四年前我说“你好”,他说“你好”。我说“你压岁钱归你妈妈管吗”,他说“是的”。我说“你收了多少”,他说“我在打游戏”。我在这头笑着笑着一头栽进去,他在那头从头到尾都是收着、礼貌着、不主动着。
够了。
我把他的消息设成了免打扰。没有删好友,只是不再期待那个灰色的头像会亮起来。从初三暑假删号,到高二中秋节加回来,到高三冬天设免打扰,我们之间的验证消息像一条反复拉锯的线,现在终于没有力气再扯了。然后我在洗漱台前用冷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圈有点发红但眼神很干。我用毛巾按干脸上的水,走回房间,翻开那本还没做完的历史错题本,翻到新的一页,在页眉写上日期——1月28日。
然后我开始做题。窗外雪还在下,绿萝垂着藤蔓静静地看着我。我想起那个笔记本里写过一句话——“他把校服裹在书外面,自己淋雨走了。”他没想过有人会跟他一样淋雨。而这一次,我不想再当那个淋雨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