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香樟街的豆浆油条

高三下学期，我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二十到校，早自习背文综，上午四节课，中午在食堂吃二十分钟的饭，回教室继续写卷子，下午三节课加一节自习，晚自习到十点，回家再刷一套数学题。日子过得像一张被反复复印的卷子，每一天都和前一天一模一样，只有黑板上的倒计时在提醒我时间还在往前走。从三百天到两百天，从两百天到一百天，数字每变小一点，教室里翻书的声音就变大一分。到最后两个月的时候，已经没有人会在课间聊天了，所有人都趴在桌上补觉，或者在草稿纸上疯狂地演算。

那段时间我瘦了很多。不是刻意的，是经常忘记吃饭。早上买了豆浆包子，包子咬了两口就放在一边，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凉透了，油脂凝成一层白花花的膜。许念周末来帮我做饭，每次都把菜拨到我碗里拨到堆成小山，然后坐在旁边监督我吃完，筷子搁在碗沿上，盯着我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才松口。她说你再瘦下去高考体检都要不合格了。我说没那么夸张，她用手箍了一下我的手腕，拇指和中指轻轻松松地圈住了，她没说话，只是又往我碗里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林蔓发短信来问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说有，她不信，说等考完了一定要来方城一中亲自检查我的体重。她说她二模成绩出来了，数学居然及格了，化学也及格了，她那天把成绩条贴在了床头，每天早起看一眼，觉得自己比初中时候强多了。我说那当然，你那床板没白硬。她说滚。

陈屿在走廊上碰到我的次数也少了。高三下学期理科班搬到了另一栋楼，中间隔了个操场，除非特意绕路，否则根本碰不到。偶尔在食堂碰到，他会端着餐盘坐到我旁边，跟我聊几句。他从不提沈晏宁，我也不提。但他有一次吃完临走前，把他盘子里那个唯一没被夹过的鸡腿拨到我碗里，说“你多吃点”，然后端着空盘子走了。那个鸡腿是用食堂普通的酱油卤的，咬下去有点柴，但那句“多吃点”和他初中时在多媒体教室里叽叽喳喳的样子叠在一起，让人觉得有些人真的是天生就适合当朋友。

四月初，方城终于从冬天里醒过来。香樟树开始冒新芽，嫩绿的叶片从老叶子的缝隙里钻出来，整条街都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苦味。周奶奶把走廊上的煤炉撤了，换了个电磁炉，但她用不惯电磁炉的按键，每次煮水都烧过头把壶嘴顶得梆梆响。我说我来帮你，她说不用，你那手劲比壶嘴还不如。那天傍晚我从学校放学路过她门口，她正在和面蒸馒头，厨房里热腾腾地冒着白气，面团在她掌心里被揉得又光又圆。她留了三个给我，放在塑料袋里挂在门把手上，馒头的甜香在整个楼道里弥漫开来。

就是在这样的平常日子里，我注意到一个人。

那天早上和平时没什么两样。我照常走香樟街去学校，经过街口那家早餐摊的时候停下来买豆浆。老板娘还是老样子，嗓门大得能把树上的麻雀吓飞，一边翻油条一边回头扯着嗓子往巷子里喊了一句谁家的豆浆好了。我接过豆浆站在摊前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然后我看到他——一个穿一中校服的男生，站在早餐摊对面买包子。校服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卫衣的帽子。书包单肩背着，头发有点长，刘海快遮住眉毛了，低头付钱的时候刘海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他不紧不慢地把零钱递给老板娘，接过包子放进口袋里，然后站在路边开始吃。动作很安静，不像旁边几个男生一边往嘴里塞包子一边互相推搡着往校门口跑。

我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因为他多特别，就是因为他不特别。他站在那堆穿校服的学生中间，不说话不闹腾，但也不是那种孤僻的安静，就是很自然地在等自己的豆浆，好像整个世界跟他没什么关系，又好像他跟这个世界处得挺舒服的。

第二天的同一个时间，我又看到了他。他还是站在同一个位置，还是同样的姿势——手里拎着一杯豆浆，不急着喝，偶尔低头看一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路口的红绿灯。第三天，第四天。这个男生每天早上都在那个位置买早餐。我开始不自觉地在排队的时候往他那边看，然后发现自己把豆浆喝完了还在那儿站着，杯子空了我还在吸。有一天他从我旁边走过去，近到我能闻到校服上淡淡的洗衣粉味——是那种超市里最便宜的洗衣粉，带点柠檬香精的味道。他比我高半个头，走路的影子从我鞋面上扫过去，很快又移开。

我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我在看一个男生。一个我不认识的、只是每天早上在同一个地方买早餐的男生。这个发现让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看”这个动作本身，而是因为我发现自己还能对一个人产生这种自然的、不带任何负担的好奇。我能在最难熬的高三下半学期重新启动这种心跳——不是对着一个记了五年的旧名字，而是对着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陌生人。我以为我的心在那场雪里已经冻住了，但它没有。它只是冬眠了一阵子，然后在春天被一碗豆浆的气味叫醒了。

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连林蔓都没说。不是想瞒着，是不想让自己太当回事。也许只是高三压力太大了，大脑需要找一点跟考试无关的事情来调剂。也许他只是长得比较符合我的审美——安安静静、干净清爽，是我一贯喜欢的那种类型。也许过两天这种注意就会自己消失，像之前所有无疾而终的好感一样。

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