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之后我还在看他。不是刻意看,是习惯了。买早餐的时候余光会自动扫向那个位置,如果他还没来,就会在喝豆浆的时候多等一会儿,等他拎着包子出现在路口才把杯子扔掉去上学。有次我去晚了,早餐摊前排了很长的队,我踮脚往前面看还剩几个包子的时候,发现他就站在我前面隔了三个人的位置,手指正在掏口袋里的零钱。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币和两个硬币,老板娘接过钱的时候说“今天又是豆浆加两个肉包”,他说“对”,然后往旁边让了让,把位置空给后面的人。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带一丁点方城本地话的尾音。
那天是四月的一个星期四。月考刚结束,下午自习课的时候我对着摊开的成绩条发了很久的呆。历史比上次多考了八分,政治掉了两分,总排名往前进了一名——这种不上不下的成绩让我很烦躁,明明花了那么多时间,进步的幅度却像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牙膏。丁悦看我把成绩条揉皱了,又伸手帮我把纸展平,说你这个排名211差不多了再冲一把就够得上省重点了。我说冲不上去呢,她说那也没什么,你又不是没被拒绝过。她说话永远这么直接,但挺有用。回家的路上我把成绩条放在口袋里走过香樟街,天还没黑,路灯刚亮,路口的早餐摊早就收了,铁皮卷帘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广告纸。我站在早餐摊对面的树下发了条呆,想起去年冬天沈晏宁就是在这条公交线路上跟我说“高考后”,又想起那个陌生男生在同一个早餐摊前的侧脸。忽然之间发现,前一天下午,我竟然一次都没有想起沈晏宁。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对自己说了一句没敢写在日记本里的话:温叙,你是不是又开始了。但这次我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有些东西就是会在你拼命读书的时候悄悄长出芽来,像是春天窗台上的绿萝——你前一晚还以为它垂在原来位置,第二天推开窗才发现它已探向另一个方向。
周末我去找了许念。我们坐在她那间贴了荧光星星的卧室里,她正在整理理综错题,一整排练习册摊开铺满床沿。我坐在床边翻她的英语笔记本,翻了两页忽然开口——我说我最近注意到一个人,一个男生,在早餐摊。许念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划错题旁边的红圈,嘴角翘着,说男生长什么样,我说说不上来,就是看着挺舒服的。她说比沈晏宁好看吗。我说不一样。她放下笔,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那你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她说你以前也是不知道,然后花了五年才删了他。我说这次不一样,这个人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先告诉我他在哪个学校的。我说一中,看他校服应该是和我们同年级。她说那就好办——至少不是封闭式管理。
许念说她有个朋友的学生会干事能查到走读生名单,可以把今天的结果发给我。我说不急。她说不急就没结果了。结果发过来之后,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然后念出了那个名字。
“他姓周,”她说,“叫周迟。”
周迟。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发现自己在笑。真的只是巧合,和沈晏宁的QQ昵称毫无关联,这只是一个很普通的、方城男生常见的名字。但我还是忍不住想到那个“迟”字——“迟”是晚,是迟到,是来晚了。但他每天早上的早餐摊,他从来没有迟到过。我对自己说这人只是恰巧跟我同校、恰巧在同一个早餐摊、恰巧每天早上比我先到两分钟——恰巧的事多了也就不叫恰巧。
许念把手机放下来,重新拿起笔回头划题,没再多问。但我看到她和我对视时压着笑的那个表情,大概只是不想妨碍我重新找回主动的权利。临走前她从房门探出头,补充了一句“他好像比你小三岁,高一的”。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客厅里她妈听见。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在天花板上,灰蒙蒙的光,像那晚在雪地里看他名字出现在陈屿消息里的那种亮。但这次冷的白变成了暖的黄。周迟。周迟。这个名字在我嘴里转了又转,我把它嚼碎了,吐出来,又捡回去——舍不得扔。
一个月前我以为自己的心已经冻住了,但现在它跳得很快。不是那种以前在楼梯间擦肩而过时漏了一拍的心跳,是另一种更平稳却更持久的悸动——像在漫长的倒计时之后终于瞥到日历底下隐隐透出的那一点微光。
我把被子往上一拉。豆浆明天再多喝两分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