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我追你
四月中旬,方城正式入了春。香樟树的花开得满街都是,那种细碎的黄绿色小花落在早餐摊的蒸笼上、落在路边停放的自行车筐里、落在我的豆浆杯盖上,连呼吸都带着一股清苦的香气。
我已经连续观察周迟整整两周了。这个话听起来像个变态,但天地良心,我只是每天早上早到几分钟,在早餐摊前多磨蹭一会儿,用余光确认他在不在,在的话就多看两眼,不在的话就正常走人。这两周里我掌握了他的基本规律: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左右到早餐摊,只点豆浆和肉包子,不要鸡蛋,老板娘问过两次“要不要加个蛋”他都摇头;吃完之后不走正街,往左边拐,走那条种了一排小叶榕的小路去学校,书包带子永远只背一根,另一根在肩膀上晃来晃去。他的校服袖口有一颗扣子掉了,白色卫衣帽子上有一小块洗不掉的蓝墨水渍,大概是用力过猛钢笔尖戳穿衣摆留下的。走路不快,偶尔会踢路边的小石子,有次踢太远滚到扫地阿姨的扫帚底下,他还停下来说了句“阿姨不好意思”。
我知道这些能有什么用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周二早上,我买完豆浆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早餐摊对面等老板给他换零钱,手里捏着一张五块的纸币,拇指蹭着纸上的折痕。宋佳站在我旁边,一边啃包子一边用审视的目光顺着我的视线往那边扫了一眼,然后差点被包子噎住。
“你最近天天看那个男生,”她捶着胸口把包子咽下去,“别跟我说他就是你在早餐摊多磨蹭五分钟的原因。”我说我那是被烫了嘴。她说你那杯豆浆买了十分钟了,按正常人的速度早该喝完了。我说我今天喝得慢。她以一种过来人的耐性把我手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豆浆拿走,吸了一口,然后看着我。
“你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别装傻。”
我沉默了几秒。早餐摊的老板娘正给周迟找零钱,他把零钱一枚一枚放进裤子口袋里,接过包子,转身往小叶榕那边走。走了几步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少了一颗扣子的袖口,好像终于发现那颗扣子不见了。他的背影在四月的阳光里被香樟树影切成一段一段的,肩膀上有被风摇碎的细碎光圈。我忽然想起初二那天大课间,沈晏宁从楼梯间走上去,也是这样一个安安静静的背影,那一次我没有追上去。从那之后,我错过了一个走廊的距离,又错过了五年。这次我不想再等一个五年。我也不怕被拒绝了。我这几年被拒绝的次数比早餐摊的包子种类还多,早就免疫了。
我转头看宋佳:“帮我要他QQ。”
宋佳脸上的表情可以用四个字来形容——难以置信。但她是那种执行力很强的人,难以置信归难以置信,包子往我手里一塞,整了整校服领口,朝小叶榕的方向跑了过去。我手里攥着她吃剩的半个包子,站在原地,心跳得比八百米冲刺还快。
周迟听到有人叫他,停下脚步。宋佳说了什么,他先是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她递过来的手机。他微微侧过头往早餐摊这边看了一眼——只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那一眼隔着整条街的阳光和香樟花,我刚想把包子举起来挡住脸,他已经对宋佳点了一下头。宋佳转身小跑回来,马尾甩出一个胜利的弧度。
“他叫周迟,”她把手机屏幕亮给我看,上面是一串QQ号,“高一的。”然后她凑近我耳朵,用一种憋着笑的声音说,“他刚才问我你叫什么,我说温叙——他耳朵红了。”
“别瞎说。”
“真的。他耳朵本来就有点薄,一红特别明显。”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在书桌前坐了将近十分钟,笔袋里的自动铅笔被我按得咔咔响。窗台上的绿萝已经长到地板上了,藤蔓最长的部分被我绕在桌腿旁边,我盯着那抹绿色深呼吸了几下,打开QQ,输入那串号码,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你好。”
过了几分钟,他回:“你好。”
“我是今天早上那个,叫我朋友帮我要QQ的。”
“嗯,我知道。”
“你在干嘛?”
“写作业。”
“什么作业?”
“数学。”
“难吗?”
“还行。”
我看着“还行”这两个字,想起了一段很久以前的对话。那时候也是同样的“你好”,同样的“写作业”,同样的“还行”。但这一次不一样。这次是我主动要的,这个人不是沈晏宁。他的头像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干干净净的,像他站在早餐摊前安安静静等豆浆的样子。他的昵称就是本名——周迟。不是单字,不是昵称,就是周迟。这两个汉字硬朗地躺在那里,笔画直接,没有多余的修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