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的一个多月,每天晚上十点之后,我们的对话框都会亮起来。从最初的“数学作业难吗”“还行”,渐渐变成了能聊上半个多小时的话题。我发现周迟这个人很有意思——在外面人面前话不多,冷冷清清的,偶尔同班男生跟他勾肩搭背他也就回一句;但在QQ上,他打字虽然不快,每一条都回得很认真,每一句都有头有尾。他不会说“嗯”“哦”“知道了”,他会说“今天的数学好难,最后那道证明题我做了好一会儿”,会问“你们高三是不是作业很多”“你晚上一般几点睡”“实验中学的食堂比一中好,上次我去找初中同桌吃过一次”。他是那种骨子里刻着温度的人——不炙热,不灼人,但每一点温度都真实存在。
他也有点笨拙。问他数学怎么复习,他说“做题啊”,我说有没有别的技巧,他说“多做题”。我说你能不能换个词,他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做很多题”。我对着屏幕笑了出来,在对话框里输入“你是不是很紧张”,他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一会儿,最后只发了一个很小的字:“嗯。”
“没事,”我说,“慢慢来。”
聊到后来,他会主动找话题了。聊他们班物理老师拖堂拖了多久、门口那家煎饼果子涨价了五毛钱、他同桌今天体育课脚崴了但坚决不去医务室说丢不起这人。聊着聊着,他忽然说了一句——“温叙,你怎么想到加我QQ的?”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我打字:“我觉得你很可爱。”
“可爱?”
“就是看着很舒服。”
他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像在键盘上犹豫很久,敲错又重写。最后发过来的是:“你也是。”
窗外的风从纱窗里透进来,吹得绿萝的藤蔓轻轻晃荡。我捧着手机笑了好一会儿,然后继续打字。那一刻我确信自己不是在重复五年前的剧本。这一次不是单方面的奔赴,不是在冰面上凿洞,不是在深夜里等一个永远不会主动亮起来的灰色头像。我对一个不了解的陌生人产生了最原始的好奇,而他回给我的,是同样温度的注视。
五月下旬的某个晚上,我们聊到了未来。他说他想学理科,计算机或者自动化,因为喜欢拆东西。我说那你要考什么大学,他说还没想好,反正先冲个一本。然后他反过来问我:“你想去哪?”
“省师范,或者外省的文科强校。”
“挺好。你肯定会考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每天早餐摊都在背单词。”他说,“有时候豆浆杯子举到嘴边忘了喝,举好久。老板娘跟我提起过你,说有个每天背单词的姑娘,红围巾,豆浆常烫嘴。”
“你也在观察我?”
他忽然不说话了。对话框上显示“正在输入”,闪了好几次又停住。
“嗯。”他说。“有次你找我零钱的时候给多了。我想还你,你已经走了。”然后他发了一个很委屈的表情,那只猫耳朵都耷拉下来了。
我想起那天早上买包子时手忙脚乱,大概确实多给了。但那不是我唯一一次留意他——而他显然也不只是“看两眼”的程度。原来在我观察他的同时,他也在观察我。这个发现让我心里涌上一股很奇妙的感觉,像是翻开一本以为只有自己在做的笔记,发现每页底下都有一行不同笔迹的批注。
第二天早上在老位置看到他时,他正把找零的钱接过来,抬头对上我的眼睛,抿了抿唇,把豆浆杯子往我这边举了一下当作打招呼。我也把自己的豆浆举了一下。隔着早餐摊、蒸笼冒出的白气和炸油条的滋啦声,我们隔着好几步的距离对碰了各自的吸管——像两个在同一个考场考试太久的人,终于隔着过道悄悄对了一道共同的填空题。
那是四月份的事。六月就要高考了。我追他追得很明显,他回应得小心翼翼但认真极了。五月底的一个晚上,我问他:“周迟,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
隔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掉线了。然后他回:“想过的。”
“那你怎么不说?”
“我害羞。”
我盯着屏幕,嘴角翘起来又压下去,又翘起来。“那现在呢?我们在一起吧。”
又隔了很久。
“好。”他说,“其实我第一眼就觉得你长得很好看。那天宋佳来找我的时候,我紧张得手心全是汗。”然后他开始说“不过高考你最重要”——接下来很长一段话全是在嘱咐我别熬夜、早点睡觉、早点吃饭、考完再见面。他把晚自习该复习什么科目都列了一遍,又提醒我记得带准考证。我看着那些唠叨的字句,一条条弹出屏幕,像某个清晨一屉包子正冒热气的蒸笼——香气扎实、不烫手,却足以让人掌心发暖。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没睡着。窗台上那盆绿萝的藤蔓已经拖到地板上了,月光把它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张安静的地图。这个男孩是被我一杯滚烫的豆浆泼进去的——从四月的香樟花,到五月的数学题和煎饼果子涨价;从那个少了一颗袖口扣子的背影,到此刻在对话框里认真打出“想过的”。他明明比我小三岁,却在高三我主动迈出第一步的刹那,用他还不太会藏紧张的眼神稳稳接住了我。我对自己说,温叙,你迎来了一个重新心动的四月。这一次,你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