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恋爱怎么这么难
我和周迟在一起了。这件事如果放在半年前,我自己都不会信。半年前我还在为一条没回的消息翻来覆去地失眠,为一句“等高考后”把所有的期待都押在了一个遥遥无期的约定上。现在想来,那个约定从一开始就是个空的——他不是在许诺未来,只是在推迟拒绝。但周迟不一样。周迟说了“好”。不是“有可能”,不是“等高考后”,不是“如果还喜欢”。是“好”。就一个字,干干净净的,跟他站在早餐摊前安安静静等豆浆的样子一模一样。
在一起的那个晚上,我抱着手机在床上滚了好几圈,差点把枕头踢到床底下。绿萝的藤蔓被我的动静带得晃了好几下,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在天花板上,我看着那道光傻笑了很久。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就意识到一个问题——我们在一起了,但我们的恋爱是什么样的呢。
答案是:不知道。
离高考只剩不到两个月,我的时间表精确到分钟。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到校,早自习背文综,上午四节课,中午在教室吃盒饭顺便默写政治原理,下午课加自习,晚自习到十点,回家再刷一套数学选择题。周六全天补课,周日上午模考,下午讲评。唯一的休息时间是周日晚上那两个小时——我可以洗个澡、给林蔓打个电话、把绿萝的枯叶子剪一剪。周迟的时间表也不比我松多少。高一下学期开始加晚自习,他每天也要到九点多才放学,周末有物理竞赛培训,周二周四放学后还有体育部的篮球训练。他是走读,但回家之后还得写作业写到半夜。
我们真正能见面的时间,只有早上早餐摊那几分钟。但那几分钟也太短了——短到只够买个包子,说两句话,然后各自往教学楼走。他在二楼,我在四楼,中间隔了两层楼和整个高三的课程表。他在楼梯口跟我说“今天考试加油”,我回一句“你也是”,这就是我们一天全部的对话。有次他来晚了,我站在早餐摊前多等了一会儿,等到老板娘都开始收蒸笼了他才从街角跑过来,刘海被风吹得飞起来。他说早上闹钟没响,我说没事还来得及,把已经凉了的豆浆塞给他就跑。
然后我们开始在QQ上聊天。但他打字太慢了。不是网速慢,也不是人笨,是他太认真——每一条消息都要斟酌措辞,表情包要选半天,有时候我发一句他要隔一分钟才回,我都能想象他坐在书桌前对着一方屏幕把打好的字删删改改。而且他高一作业量比我想象中多得多,光是化学方程式配平就能写满好几张纸。有次他跟我吐槽化学老师罚他们全班抄元素周期表,说抄完之后这辈子都不想再看到“氢氦锂铍硼”这几个字了。我说你以后学理科还得跟它们打交道,他说那不一样,抄写和做题是两种痛苦,抄写是纯粹的体力活。通常我们聊着聊着就有一方没声了——要么是我写题写忘了,要么是他趴在书桌上睡着了。第二天早上打开QQ,看到他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好像要睡着了”,后面跟了个没打完的字:“明”。我知道他想说“明天见”。
“明天见”也成了我们之间最常说的一句话。每天早上早餐摊前分开的时候,他会说一句“明天见”,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我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有次下雨他撑着伞先送我往四楼拐,我收伞进教学楼时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把那柄蓝格子伞往肩上一搁,水滴顺着伞骨滑落下来。我开始期待每个“明天”——哪怕只是隔着蒸笼的白气挥一下手,哪怕只是他问我豆浆烫不烫,我说有点烫然后他把自己的凉豆浆换给我。这些细碎的事在高三的夹缝里,比任何一道标答都更让我觉得踏实。
但是情侣之间该做的事情,我们几乎一件都没做过。没有一起逛过街,没有一起看过电影,没有一起在校外的奶茶店坐过一个下午。唯一一次一起吃饭,是四月最后一个周五的中午。我模考成绩出来,排名比上次上升了两名,周迟说那就庆祝一下,在学校食堂点了小炒。食堂的小炒窗口是唯一不用排队的地方——不是因为它不好吃,是因为贵,一份小炒够在普通窗口打三份盒饭。周迟点了鱼香肉丝和番茄炒蛋,都是家常得不能再家常的菜。他把菜往我这边推,说多吃点,模考考那么好。我说不是好,是还行。他说对我这种高一还在及格线徘徊的人来说已经好得不行了。
吃饭的时候他低头扒饭,吃了几口忽然抬头看我。“你脸色不好,”他说,“是不是又熬夜了。”我说没有,就是最近睡得晚了一点。他没说话,夹了一片肉放在我碗里。
那天吃完饭他送我到教学楼楼下。四月的风吹得校园里的香樟树哗啦啦响,他站在台阶下面,我站在台阶上面。我们之间就隔了几级台阶,但我得走了——下午第一节是历史课。陈老师从不迟到,我也不想迟到。我跟他挥手说晚上QQ聊,他点头,然后我就上楼了。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往楼下看了一眼,他还站在那儿,正在低头用脚尖踢一颗小石子。后来我了解到他从操场另一侧绕回高一的楼,要再多走半个操场。但他在小腿差点抽筋的当天晚上给我发了条消息:“你笑起来比我好看。”紧接着又发了个表情——是一只耳朵红透的猫。
五月的时候,方城开始下梅雨。雨不大,但连着下了一整个星期,空气里全是湿漉漉的霉味。我那几天模考连着出分,各科的小分单压在一起摞了大半个抽屉。有一次晚上发消息,他隔了将近一小时才回。我说你在干嘛,他说在看物理。我说你物理不是挺好的吗,他说这次月考掉了好几分,想多做几道题巩固一下。我说那你做吧,他说嗯。然后过了四十几分钟他又发了一句“你还在吗”,我说在。他说没事,就是想叫你一下。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我们认识了这段时间,他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听的话,也没叫过我一次亲昵的称呼。林蔓那会儿在二中偷着用手机给我发短信,问我们进展到哪一步,我说“互相鼓励考好每一场试”,她沉默了片刻,说你们这恋爱好养生。我解释不上来,但心里清楚——他不是不热情,是他把热情都放在了确保我不被耽误这件事上。但有时候我需要的不只是一个人替我盯着成绩条,而是一个能在我考砸的晚自习后陪我多说几句话的男朋友。可他不敢多聊,怕时间太晚了影响我睡眠;我不敢多聊,是真的困到洗脸的时候差点把洗面奶当牙膏挤。明明在一起了,却比以前更孤独。这种孤独不是没有人跟你说话,是有话想说但不知道该不该说。
梅雨季的高压下也曾有过很短暂的争执。起因是我周六考完一整套文综模拟后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他一直没回,晚自习下来才发来一句话“下午在打球”。我说我找你一下午。他说手机在更衣室柜子里。我说你不看消息吗,他说比赛中间休息在看饮水机,手机放得太远了,队友又不停换人,他连喝水的工夫都被叫上去顶防。我不是生气他不回消息,是那阵子我总觉得他不够需要我——或者说,他忙起来的那个世界里,并没有我。我当时很沮丧,说了句“打完球再回和隔了三小时有什么区别”。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然后很低很低地说了一句“下次我把手机放在记分员那里”。他没法当场改,但他还是先说了对不起。后来我才知道那场篮球是他的期末加分赛,输了要加练整整两周。
考前几天学校停课,让我们自己在家复习。那几天我没有去早餐摊,也没给他发消息。只在他道早安的时候回了一句“你也加油”。最后一条短信是他发来的:“准考证、身份证、铅笔、橡皮、垫板。都检查一遍。”我把这几个字逐一看过去,回复他:“检查好了。谢谢。”
然后高考来了。那两天半过得像一场漫长的梦。语文作文写得很顺,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完,英语阅读有一道题在两个选项之间犹豫了很久最后选了错的,文综的地理部分比模考难。从考场出来的时候我站在校门口,阳光很烈,身边全是考生和家长抱在一起又哭又笑的场景。有人把书包扔上天落在梧桐树上,有人蹲在花坛边上哭,有人举着手机大声喊“妈我考完了”。我拿出手机,看了看他的头像。他没有先发消息。考完最后一门出来,我才收到他一条消息,发得很匆忙,只有四个字:“考完别累。”